收容所
夏贵妃被躲过去了也不在意, 挥一挥手,自有她身边伺候的大宫女顶上,贴心地搀起她的小臂, 维持在一个正好合适的位置。
楚云腰不禁多看了一眼,不出意外又是一个生面孔。
尤记得半年前, 夏贵妃信任的还是锦绣,可自打锦绣来未央宫要人无果后, 便再也没从宫里见过她,便是夏贵妃最近来这边来得勤了, 她身边的大宫女也是隔几天换一次,每个在位时都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可消失得也一个比一个快。
楚云腰并没有刻意去打探她们的去处, 但从夏贵妃漏出的只言片语中,也能猜到那些人的下场并不好,要么是发落去了冷宫, 要么索性一卷草席丢至乱葬岗。
以前她就听重锦提过一句, 说那昭阳宫的宫人乃整个后宫里更迭最快的。
亲眼看了半月, 果然如是。
就像现在,在楚云腰看来, 这个新上来的大宫女行事并无一丝纰漏,言行举止较从前那些人也谨慎许多,可就是从廊檐走到外厅门口的这几步距离,却听她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巴掌声,紧跟着便是夏贵妃的怒叱。
“你个贱婢在做什么!”
楚云腰一转头, 就见刚刚还侯在夏贵妃身边的大宫女被一巴掌打翻在地, 只消片刻便肿了半边脸,而她却顾不得疼, 只管跪在地上不住认错。
夏贵妃叉腰谩骂不停,满口的污言秽语,直听得楚云腰眉头直皱。
眼看夏贵妃是要骂个没完,楚云腰终是忍不住打断:“够了!贵妃若是要教训仆婢,只管回你的昭阳宫去教训,在本宫这大吵大叫什么?”
夏贵妃猛然转头,面上还带着未散的余怒。
她许是气急了,便是对着楚云腰也没收敛那一身的盛气:“这贱婢一双招子就跟瞎了似的,也不知在想什么,竟敢踩了我的脚!”
楚云腰:“……”就这?
她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哪成想闹了半天,就只因一时不察被踩了一下?
她将夏贵妃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看她又是摆手又是跳脚,怎么也不像有事的样子,说是小题大做借故生事还差不多。
夏贵妃被她看得浑身发毛,无法对皇后下手,便只能把所有气都撒在她自己的大宫女身上,她厉声唤道:“还不来人!将这贱婢拖下去!”
“既是长了眼睛也没用,那就索性把眼睛挖了,省得叫人误会!”
守在院里的护卫当即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要被处置的大宫女。
却不想夏贵妃发落了人还不解气,见他们要走,又忙将人呵住,疾色道:“你们去哪?就在这!我便要叫所有人看看,办事不仔细会是何等下场!”
楚云腰本不愿掺和他们昭阳宫的事,可她要是再不说话,只怕血就要落到她的寝殿了,想她自住进来,还不曾打罚过一个宫人,总不能叫夏贵妃给破了例。
就在护卫将那个大宫女压倒在地,提刀上前时,楚云腰终于发话:“住手。”
行刑的护卫顿是踌躇不止,看看仍在怒火中的夏贵妃,又看看一脸平静的皇后,一时间竟不知该听谁的话。
楚云腰并没有为难他们,而是将矛头对准了生事的人。
她面露不悦:“贵妃这是什么意思?一大早来本宫这咋呼也就罢了,如今一言不合又要打打杀杀,敢问贵妃,这到底是在教训宫人,还是杀鸡给我看的?”
“你——”夏贵妃面容一下子僵住了。
偏她根本没法否认楚云腰的话,又或者说她随意处置了宫人,除了真的不高兴,本就有借机发挥的意思在,也是在发泄被皇后日日拖延戏弄的愤恼。
“我什么我。”楚云腰偏过头去,看着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宫人,嗤笑一声,“都还愣着做什么,都叫人家耀武扬威到头上来了,还不知道动弹呢。”
“这样吧,既然贵妃不喜手下的宫人,本宫便做回善事,做主且饶了你,你往后也不用回昭阳宫了,就在本宫这呆着吧。”
众人万万想不到,皇后说话会这样直白,一群人又是惊又是怕,尤其是在未央宫里当值的,当即动了起来。
守在外面的护卫一齐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把夏贵妃带来的人赶到一边去,又把那被吓得不知所措的大宫女扶了起来。
对方这才意识到,皇后最后那几句话,原是对着她说的。
大宫女眼睑微颤,不知怎的,蓦然落了泪,她垂着脑袋,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到最后也不过冲着楚云腰磕了个头,呐呐不知如何言语。
待护卫将其带下去,楚云腰扫视一圈,却觉没意思极了。
她耷拉下眼皮,转身就往殿里走。
不想夏贵妃接连被下面子,哪怕近半年从没在皇后手下讨着好,还是怒道:“皇后怎总是喜欢捡我不要的垃圾!”
“贵妃在说什么?”楚云腰转过头来,诧异道,“难道不是贵妃只喜欢与自己脾性相投的,好不容易碰上三五正常人,还总要打发了去?”
“本宫这可不是捡垃圾,主要还是贵妃目不识珠,本宫总不能也跟贵妃似的。”
夏贵妃又被明里暗里地讽刺一通,一张脸上的表情是变了又变,嘴皮子上下颤个不停,险些气昏过去。
然而跟她来的大宫女才被她处置了,如今连个能搀扶她的人都没有,最后她只能自己扯毁了帕子,怒而离去。
楚云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无声笑了笑,继而轻轻说了一句:“又坏又蠢,也就这样了……”
所以书里的贵妃也只是在后宫兴风作浪,但凡换个聪明点的,兴许前朝也会成为她取乐的地方,而这垂垂危矣的王朝,也不定还能存活几年。
既然夏贵妃不在了,楚云腰无端轻松起来。
她先是用了早膳,又听重锦和素衣先后汇报了宫里宫外的大小事,见没什么需要她定夺的,不觉想起刚收下的大宫女来。
重锦说:“已经请御医来看过了,只脸肿了些,没什么大碍,殿下要将她安排到哪里呢?”
楚云腰想了想:“你们看着安排吧,最近先留在未央宫,等贵妃那边把今日之事忘得差不多了,再问问她想去哪。”
“是。”
只是楚云腰又想——
这才半年时间,先是有那秦王世子,如今又添了一个大宫女,全是从贵妃手下救回来的,她的未央宫不会成为贵妃宫里下人的收容所吧?
不知想到什么,楚云腰打了个冷战,忙甩了甩脑袋,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又叫来了重锦,细细吩咐几声,遂摆手叫她快快去传话。
重锦听了她的吩咐后,先是惊讶了一瞬,而后便是止不住地偷笑,临走还要福一福身,道一句:“殿下好主意。”
之后几日,元旦晚宴的布置总算有了动静,内侍司的人得了吩咐,也顾不得错愕了,很快就被催着去安排。
反是礼部那边至今没得到皇后懿旨,只能看着宫里那群人每日忙得站不住脚,偏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两眼一抹黑。
殊不知,内侍司的人并不比他们安心多少。
只因楚云腰仅是把夏贵妃找来的一群人给送了过去,言明晚宴上的一应表演布置,全由这些人来做,别质疑,质疑就是贵妃的主意。
剩下的钱她也没小气,全拿去给贵妃做新衣了,从料子到装饰,尽管捡着贵的来,至于说刚做了个开头就钱不够了?
楚云腰靠在窗边慢悠悠道:“本宫最近手头紧,实是帮不上忙,你们且去问问贵妃吧,看她是自己添点钱,还是就这么算了。”
“对了,可千万别忘了提醒贵妃,离着元旦晚宴就剩下不到十天了,她若是想在晚宴前把新衣赶制出来,可要尽快添足了银子,省得添晚了,绣娘们来不及,那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喽。”
来问话的人抹了抹额上的冷汗,连连应是,很快就被送了出去。
是夜,内侍司的总管亲至昭阳宫。
听说皇帝不在,总管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口气,然等他想到此行目的,又是不觉绷紧了心神,一路战战兢兢,几次想临阵逃回去。
直至见了夏贵妃,总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先是问候了贵妃平安,而后才磕磕巴巴地把皇后的话复述了一遍。
就在他话音刚落,夏贵妃果然震怒。
“我要么说皇后怎变了性子,还好心给我张罗新衣,合着是想叫我自己出钱呢!”
“她皇后没钱?这话说出去谁信!我倒是要去问问,皇后如何连我一套新衣的钱都出不起!”
望着她气势冲冲直奔未央宫的身影,被落在殿里的总管太监却是满脑袋雾水。
——怎么听贵妃那意思,这明明是她自己要的华丽新衣,还必须要叫皇后出钱了?
然而等夏贵妃趁夜到了未央宫,楚云腰难得好脾气,大大方方让出位子:“贵妃尽快自己来看,本宫这但凡有一两的银子,就全是贵妃的了。”
夏贵妃自是不信,可任她带人在未央宫翻了好几遍,莫说是一两银子了,就是几枚铜板都没有。
连着皇后寝殿的首饰,也全是她看不上眼的旧款式,在她看来拿去卖也卖不了几个钱。
等她带人回到前殿,夏贵妃整个人都是懵的。
却不知,楚云腰最近要买一批人,好培养自己的心腹,连着送了几回钱都不够,正愁没钱,可巧夏贵妃就撞了上来。
她笑吟吟道:“贵妃可要尽快添些钱,好把新衣给做了?”
五千两善款
皇后有钱, 这是后宫诸人都知道的。
面对夏贵妃的质问,楚云腰仍是笑眯眯的模样,一改前几日的凌厉, 一板一眼给她解释道:“贵妃是忘了吗?本宫还要操持晚宴事宜,皇上手头紧, 只拿得出区区两千两,本宫作为中宫皇后, 却是不能不为皇上分忧的。”
“就在几天前,本宫才将手里的余银都给了内侍司, 着他们快快准备晚宴诸事,好不容易挤出了点银子,又赶紧给贵妃赶制了新衣, 哪成想只做了衣领钱就不够了。”
“贵妃也是看到了,本宫这是一点钱也没了,贵妃要是还要新衣, 要么便自己添些钱, 要么就找皇上再说说。”
“或者本宫去找本宫的爹娘要些钱?本宫虽是不介意, 却不知父亲他有没有意见,若是心里存了不满, 他不好跟贵妃当面说,倘在朝堂上参贵妃一本……也给皇上和你添麻烦不是?”
楚云腰嘴上说得实在好听,唯心里翻了几十个白眼,转头间默默骂了一句——
休想再从她手里拿走一文钱!
夏贵妃一时惊疑不定,下意识点了头。
楚云腰顺杆就爬:“所以贵妃是打算自己出钱了?”
“我——”
“本宫也不是催你。”楚云腰苦口婆心道, “只是你也晓得, 今年元旦晚宴上会有外朝来宾,本宫是不会去主宴, 可贵妃也不去吗?”
“贵妃那日代表的可是皇上脸面,衣服首饰华丽贵重些也是应该,尤其是礼袍,还是早早添足了银子,省得时间仓促,到时出了岔子就不好了。”
“贵妃说,本宫说得对也不对?”
夏贵妃完全被她忽悠住了:“那、那我回去就准备银两,尽快给内侍司送去。”
“这就对了。”楚云腰满意道,“既然贵妃想通了,那就快些回去吧,最好是今晚就能准备好了,等明儿一大早送去,晌午就能复工了。”
说完,她招来门口的内侍,吩咐他们亲自把贵妃送回昭阳殿,一路万要小心,不可摔了碰了。
至于她则冲着夏贵妃遥遥摆手,待视野中没了她的影子,马不停蹄吩咐道:“快快去昭阳宫外守着,等内侍司的总管一出来,便直接带来这边。”
重锦欠身道:“是。”
另一边,夏贵妃直到回了自己寝宫,望见内侍司总管太监那张皱巴巴的老脸,才恍然惊醒。
“我不是去找皇后要银子的吗?怎最后成了我自己出钱!”
总管公公只管低着脑袋,等她发完脾气了,才上前问一句:“那娘娘可还要添钱?还是奴婢再去未央宫求求皇后殿下,说不准再晚上几日,殿下手里就能有余银了呢。”
话是如此,夏贵妃却不敢赌。
她猛一挥手,将桌上的茶盏尽数扫落在地,却还是恨恨道:“去把我的银匣子取来!”
半个时辰后,总管公公揣着巨款从昭阳宫离开,然他刚到了没人的地方,就被三五人团团围住,不等他惊呼,来者先开口道:“皇后殿下有请,黄公公,请吧——”
黄公公压下心头的恐惧,对此并不意外。
本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未央宫书房却是灯火通明,书房门口有重锦和素衣亲自守着,里面则只留了黄公公与楚云腰说话。
楚云腰手里抱着一枚汤婆子,直接问道:“贵妃给了多少钱?”
黄公公不敢藏私,忙把荷包拿了出来,又是把里面的银票和金豆子全撒在桌案上,这才答道:“回殿下,这里是五千两银票和三十枚金豆,贵妃给的全在这里了。”
楚云腰又问:“你瞧着贵妃手里可还有钱?”
黄公公顿时汗颜,磕磕巴巴道:“奴婢瞧着……兴、兴许还是有一些的,奴婢离得远,未曾看得太真切,只知道贵妃有个银匣子,这些银票和金豆子就是从里面拿出来的。”
楚云腰笑了,毫不避讳地将银票都揽到自己这边,剩下的三十枚金豆也划拉来一多半,只余下十来个:“剩下的你且拿回去吧。”
“一部分拿去置办晚宴,若有多余的,便当作你们的赏钱了,至于剩下的……”
“贵妃给的这五千两,去向如何,想必不用本宫指点了吧?”
黄公公连连点头:“是是,奴婢明白,殿下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做。”
“那就好。”楚云腰说,“黄公公只管安心替本宫办事,不说有多少好处,至少你之前贪的那些东西,本宫不予追究,且留你一条小命了。”
内侍司的太监们是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倘若只是重锦她们过去办事,这帮人有的是借口各种推诿,偏偏这一回出面的,乃是楚云腰本人。
他们便是负责宫廷用度,可后宫大权还是在皇后手上,黄公公又不慎被其捏了把柄,才见了楚云腰的面,就一下子没了气焰。
后面全是楚云腰说什么就是什么,还有这回找贵妃要钱,也全是在楚云腰的指示下进行的。
若只是要钱,黄公公自然是不怕的。
但问题就出在,要来的这些钱最后并不会用在出钱的人身上,换言之,可不就是他与皇后联合,坑骗贵妃的银子嘛!
但一边是被贵妃发现不得好死,一边是直接被皇后以贪污的罪名处死,前者好歹还有几分活命的余地,后者就是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黄公公根本没得选。
他如今只能寄希望于给皇后办好了差,日后真有东窗事发那日,皇后能看在他忠心耿耿的份上,勉强饶他一命。
想到这里,黄公公姿态更是谦卑。
“那殿下,元旦晚宴的布置……”
楚云腰满不在乎道:“就按之前跟你说过的那样办,便是日后皇上不满意了,一应人手也是贵妃找来的,与尔等自无干系。”
“至于贵妃的礼袍你们先做着,布料不是有现成的?至于上面缝制的饰品,就从库房里挑些没人要的首饰,拆了镶上去就是,日后贵妃问责,只管叫她来找本宫,本宫自有说辞。”
“是是,奴婢谨遵殿下吩咐。”黄公公小心记下。
只是他一想到被皇后送到手下的民间戏班子和匠人,实在是心里发虚,虽还没见着元旦晚宴那日的场景,却也提早猜到,那日会是如何的灾难现场。
还是那句话,他在宫里虽有几分地位,到底还是奴才。
既然皇后发话了,又是贵妃找的人,他也只管按吩咐办事就是。
夜色渐深,黄公公从未央宫离开,又一路避着人,快步回了他休息的屋子。
回去后,他把仅剩的九枚金珠全丢进了自己的私房钱里,临睡前又把几个跟着他办事的徒弟叫来,仔细敲打了一番。
“……今年的元旦晚宴,咱家可不管你们从里面吃多少油水,但想跟往年一般等着皇后补贴,咱家也劝你们早歇了心思!”
“总之就那两千两,要是不知怎么才能把晚宴办得恢宏大气了,便多去民间看看,咱家最多再给你们三日时间,要看见一个完整的方案来,谁再敢偷奸耍滑,别怪咱家不客气!”
宫里办事,说白了就是一阶压一阶。
楚云腰只管拿捏了人,再将她的要求说出来,至于底下人如何做,便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了,她只管验收最后的成功。
至于当下,她点了点新得来的银票,分成三份,复用宣纸包起来。
随后她把守在门口的重锦和素衣叫进来,一份给了重锦,剩余两份给了素衣,继而道:“如今又多了五千两,应是能用上好一阵子了。”
“重锦你笼络宫里人,拿捏把柄之余,总少不得给些甜头,这些钱你先用着,等后面不够了,便寻我要些首饰,也是一样的。”
“素衣你那边也可以寻摸着买些人了,因着年后急用,少不得找些经验丰富的,但年纪小的若是人伶俐也可,好生培养上几年,也能用作心腹。”
“这些人买来先安排进京郊的庄子里,我记着庄子里的学堂也筹办得差不多了,正好也叫他们跟着念念书,此外就请管家们多看顾些。”
楚云腰又问了几句宫外的事,得知京郊庄子里的学堂基本完成,教书先生也寻得差不多了,待过了这个年,就正式开学授课。
而城里大小商铺的女工也陆陆续续上了职。
还有那红嫣阁,随着莫寡妇熟悉了店里的工作,她跟制香胰子的大师傅联合研制出一款新香胰子,短短两月,就成了红嫣阁最畅销的产品之一。
楚云腰笑道:“这就说明当初请莫娘子来是请对了。”
再有便是佃户们的新政和巧依在京南别苑的处境,因着时间尚短,暂看不出什么,楚云腰只好叫素衣多多关注些,有什么风吹草动,尽早禀报。
交待完正事,楚云腰按了按额角,开玩笑道:“还要多亏贵妃的慷慨解囊,送来了这五千两善款,多少也能用上三五月了。”
素衣和重锦都知道这些钱是怎么坑来的,皆是掩嘴轻笑。
片刻后,几人一同走出书房。
重锦和素衣伺候楚云腰洗漱更衣,又熄灭了内寝的蜡烛,这才轻手轻脚从屋里退出去。
两人一人提了一个灯笼,快步走在宫廷小路上,说话间谈起这段时间皇后的所作所为,又是不禁唏嘘。
她们虽不知殿下怎改了性子,开始在宫里宫外经营自己的人脉和势力了。
但这样日日操劳着,总比之前满怀忧思,明明是宫里除皇上地位最高的,反颇受挚肘,不光要受贵妃的气,连些奴才都能阳奉阴违。
素衣轻叹一声:“只希望殿下能一直下去,千万不要变回从前那样才好……”
滔天的富贵
转日大早, 素衣带着银子出了宫,便是重锦也数了些碎银,给近来交好的几个宫人分了分, 问及缘由,则是“皇后殿下赏的”。
至于昭阳宫那边, 贵妃许是心疼拿出去的许多银子,派了四五个人到内侍司那边, 又是要看晚宴准备情况,又是要亲自叮嘱绣娘。
楚云腰早料到这些, 前者只管去看了,反正都是贵妃找的戏子匠人,若说不好, 无异于在打贵妃的脸,若说好了,那更是没什么好指摘的了。
只是绣娘那边却不好轻易进人, 双方对峙许久, 也只许其中一人进去。
绣娘们今早才刚刚复工, 手里只有前些天做好的衣领,偏生也就只有这衣领是真真切切用了好料的, 便是叫她们检查,也挑不出丁点儿错处来。
最后,黄公公亲自将昭阳宫的人送出内侍司,双方皆是满意。
随着元旦晚宴越来越近,礼部终是坐不住了, 他们还是头一次被彻彻底底地排除在外, 至今不知道一点关于晚宴的消息,既是羞恼内侍司全揽, 又是担心最后出了岔子会被皇上问责,忍不住给皇帝上了折子。
然而两日过去,周灵帝全无所表,被礼部尚书堵在御书房门口,也只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内侍司既已着手操办,爱卿安心便是。”
“爱卿若是实在无事可做,不如想想朕前不久说与尔等的避暑山庄,若是有机会,最好这两年就建起来,如此朕与贵妃也有度假的好去处了。”
说完,他在一众内侍的搀扶下,晃晃悠悠地离开,只余礼部尚书面色难堪,最终一甩袖摆,愤然离去。
当天下午,黄公公带着底下人第三次给皇帝递了晚宴安排情况。
晚宴册子共有四册,前三册为主宴事宜,又分排场、歌舞、宴飨三部分,最后一册则是招待女眷的分宴安排,薄薄几张,与前三册相差甚远。
但周灵帝只把前三册看了看,在看见最下那笔庞大的花销数字后,他心里一松,问道:“朕观晚宴至今已用了近万两,这多出的银子是从哪里来的?”
黄公公拱手道:“回皇上,余下的银子是皇后殿下出的。”
“因着今年晚宴贵妃娘娘出了歌舞匠人,帮了殿下甚多,殿下于人力上帮不了什么忙,便想着多出些银子,也好叫皇上满意,为皇上多多分忧。”
这一番话听得周灵帝一阵身心舒畅,连着前些天楚云腰对他不敬的愤怒也散了许多。
他将册子扔到桌案上,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得意洋洋道:“皇后还算有几分识相,既她已知错,又为不日后的元旦晚宴多有操心,朕便饶了她之前的罪过。”
“黄有光,你且去告诉皇后,她若肯再添三千两为朕与贵妃添置冬衣,她之过往错处,朕就一概既往不咎了!”
黄公公只管连声附和,然当他看见桌案后的一团软肉,再想起那未央宫清辉威严的皇后,两厢对比,却是头一回生出两分轻蔑之意。
待从皇帝这边离开,黄公公又是马不停蹄赶去了未央宫。
他先是将四本册子奉上,而后又把周灵帝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一遍,最后添一句:“殿下您看,可要再与夏贵妃讨要三千两?”
楚云腰正翻着册子,对皇帝的那些屁话根本没放在心上,还是听了黄公公的问询后,才勉强分出两分心神,问一声:“还有要钱的名头?”
正说着,她忍不住又往晚宴安排的册子上看了看,实在佩服内侍司那帮人弄虚作假的能耐,随便哪个放出去,也能做个为害一方的大贪官了。
说起来,近半月楚云腰的所有行为,还要从内侍司送来的账簿说起。
这还是她与素衣查账时意外发现的。
自上回她出宫一趟,对宫外的物价也算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在她的影响下,素衣外出也会留出一点心神,多多在意各种东西的价格了。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当她们再去看内侍司筹办各种宴会的账目,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哪怕说宫里的吃用都要捡着最好的,区区一筐豆角,怎么也用不了三两银子吧?还有那一厘香草就要二两,二斤海虾就要十两,一张新打的椅子又要数百两?
这些一看就大有问题的明细全被夹杂在正常花销中,且每条都超不过二百两去,便是到了年中年底皇后查账,这等小额支出,不是一条条核对,也轻易发现不了端倪。
这都是流行了好多年的捞油水的法子,黄公公同样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栽在这上面。
好在他行迹败露后,楚云腰并没有直接问责,反是与他细细讨论了将两千两的花销伪造成两万两的可能。
在楚云腰说出她的要求后,饶是黄公公贪银无数,也被吓了一大跳。
只人在屋檐下,容不得他说不。
就这样,黄公公亲自伪造了明细,这几次送到皇帝桌案上的册子便是大兴虚报之术,半月间他们只花了不到一千两,可到了那册子上,就有八千余两了。
还有像什么翡翠果、白雪泥、黄金瓜,也就是白菜山药南瓜,只因换了个名字,随便一条都要花费上百两,殊不知这些全是从未央宫的小花园采摘的。
还有用宫里报废的物件儿重新打造刷漆的桌椅,也一律安上百年老木、金丝楠木、南海黄梨等响亮的名字,光这些好不容易淘来的“珍贵桌椅”,又是两三千两出去了。
也正是因此,楚云腰明明分文未出,在皇帝等人眼中,却是又一次大出血,连着她殿里不翼而飞的银两也全有了适当名头,任谁也说不出哪里不对来。
黄公公之前虽也有谎报虚报之嫌,但像这次一般往海了报的,还是头一回。
皇后带头造假虚报,就是比他们这些当奴才的大胆!
第一次造册时,他的笔尖都是来回晃的,许久不敢落笔,还是楚云腰在他旁边淡淡说了一句:“本宫在这呢,怕什么。”
一回生二回熟,到现在,黄公公已经能冷静问出,要不要再寻名头找贵妃骗钱的话了,更是主动建议道:“奴婢瞧着贵妃新衣的袖摆还有些朴素,若是能再添一千两,就能镶些金线,再点缀些粉珍珠了。”
楚云腰:“……”她也不想一直骗人的,可这是一千两诶!
她清了清嗓子,尽量克制着嘴角的弧度,淡声说道:“本宫觉得甚好。”
“那晚宴的册子呢?殿下瞧着可还有要添置的?”黄公公凑上前来,“您看分宴那边是不是还有些简陋,何不再备些字画摆件儿?”
说着,他压低声音,用只他与楚云腰能听到的声音道:“皇上给的那两千两,如今还剩下四五百两呢。”
楚云腰忍不住咳了两声:“添、添也行,就是也别太过了,毕竟元旦晚宴上有那么多朝臣和外邦使臣呢,不好太简陋了去。”
黄公公连连道:“殿下尽管放心,奴婢都有成算,定不会叫人发现端倪的。”
“您只要说那两千两是全用上还是剩些,再有您想要在册子上记下多少,奴婢一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
“那就好。”楚云腰不禁多看了黄公公两眼。
她原还厌弃这人贪了许多银钱,就连前几年楚皇后给后宫添的那些用度,也有不少都到了这人手里,实在该杀该罚。
然当这滔天的富贵到了她身上,她却再说不出对方哪里不好,毕竟好人可不能帮她骗来这么些银子。
楚云腰也不是那等小气的。
她想了想,随手摘了头上的凤钗,又将腰间的玉佩解了下来,一并推到黄公公那边:“这些小物件你且拿去把玩着,等这次晚宴过后,若是一切顺利,本宫另有重赏。”
黄公公顿是大喜,他也没有过多推辞,痛快地将银子收进怀里,继而给给楚云腰磕了个响头,这才高高兴兴从未央宫离开。
两日后,黄公公派底下人又送来了一千两,便是那夏贵妃给新衣添珍珠的钱。
毫无疑问,这一千两很快被送出宫,未曾在宫里留下半分痕迹。
晚宴的用度解决了,另一叫楚云腰费心的,便是当日的布防护卫等问题。
若说晚宴布置可真可假,这护卫却是不能有分毫纰漏,就算不管皇上贵妃乃至一干妃嫔朝臣诰命,楚云腰也要珍惜她自己的小命。
除去禁军巡守外,她另从未央宫调了两队人出来。
这两队人共计四十数,又各自分成四小队,其中半数跟在楚云腰身边,随时护卫她安危,另外半数则在分宴外轮班巡守,把手各大小殿门窗子。
她原还想在身后安排几人,可挑了半天,也没找出合适的人选。
寝宫里的这些护卫毕竟都是勋贵出身,于武艺上并不算出众,也就是做些日常巡守护卫,若真碰上刺杀等事,留他们在身后,还不如素衣重锦她们挡刀来得快。
素衣说:“殿下要不回楚家要些人?”
楚云腰想了想,摇头拒绝了:“暂时就这些人吧,左右殿里殿外都有护卫,应该是不会出问题的,不过这回倒也给我提了个醒,往后还是要培养些身手好的的护卫出来。”
不光是用在后宫,便是几年后亡国,她逃亡路上也该有人护送的。
楚云腰暂且压下对日后的担忧,最后检查了一遍布防问题,又叫人到主宴分宴现场都查点一遍,将所有容易藏人的地方都给拆了,这才作罢。
转眼间,操忙了大半月,元旦晚宴如约而至。
贵妃惹祸
往年的宫廷宴会, 多是极尽奢华之态。
便是今年元旦晚宴的筹备未曾流露出多少风声,众人也下意识以为,今年入宫又是来大开眼界的, 什么珍奇异兽、名贵珠宝、奇食怪饮,也只有在皇室的宴飨上才能见到。
然而随着各家大臣携带家中妻儿入场, 眼前所见却叫他们一度怀疑来错了地方。
只见承办晚宴的金林殿内一片朴素,没有玉石铺地, 也没有金器点缀,偌大的殿堂内只有一排排整齐摆放的桌椅, 每两张桌案之间又用植株隔开。
间隔的植株也不是什么名贵品种,而是这个时节最常见的雪梅,瞧着模样, 应是才从御花园那边移植过来的。
遍观整个金林殿,也只有皇帝的御座上添了几分贵气,虽在桌角扶手等位置雕了细花, 但与去年的翡翠椅相比, 顿时失了豪气。
每一个进到这边的朝臣, 都要在殿门驻足片刻,再招来旁边的内侍, 细细问询一声:“这里是金林殿吧,举办元旦晚宴的地方?本官没有走错吧?”
内侍面上堆着笑,谄笑道:“回大人,这里正是金林殿,您未曾走错, 各宫娘娘已至偏殿, 尊夫人若要去偏殿赴宴,奴婢可代为指引。”
待内侍将女眷等引去偏殿, 另有人过来,将朝臣引至他们的位置上,而后还要仔细介绍一番:“柳大人且看,您面前的桌案乃是百年寿木所制,宫廷匠人赶制数日,也只做出十数余,皇后殿下听闻您上月染了风寒,便给您安排了这张寿木桌,望您长寿安康。”
柳大人盯着桌案一阵怀疑,一方面是看不出这所谓百年寿木与他家吃饭的饭桌有什么不同,一方面又觉得皇后必不会在这上面弄虚作假。
最后他只能含糊地应一声:“……有劳殿下记挂了。”
不光柳大人,更有许多人,皆是受了皇后特别关怀,从他们的桌椅到饮食器具,皆有特殊寓意,而这些祝福也是楚云腰找来一众妃嫔共同推敲的,不说真假,好歹听着舒坦。
众人被内侍说得迷迷糊糊,也忘了再观察殿内的布置。
而玉林殿偏殿,因着多是女眷,楚云腰便没搞那些板正严肃的东西,整个偏殿被各色花草环绕,一进到偏殿里,入目皆是芬芳。
这番布置实在别出心裁,诰命贵女们一时看呆了眼。
早早抵达这边的妃嫔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见状不觉会心一笑。
夜幕降临,皇帝皇后分别抵达正殿偏殿,随着百官叩拜,这场晚宴也正式开始了。
周灵帝这些日子只见了内侍司的安排册子,晚宴实际如何,他也是头一回见,当他被贴身内侍搀扶着过来,瞧见殿里的一应布置,当即便愣住了。
然不等他震怒,楚云腰提前安排好的宫人上前半步,拱手给皇帝介绍起这满堂的珍奇物件以及美好寓意来,还有夏贵妃亲自寻来的怜人工匠,更是着重介绍了一遍。
那些曾说与大臣的说辞再一次被拿出来,周灵帝又是个浅薄短鄙的,被人忽悠一通,根本没发觉异样,甚至还要探头往底下看,欲亲眼瞧一瞧那些难得的木料。
但有容易被忽悠过去的,自然也有不好哄骗的。
尤其是有几位在木料上深有钻研的,不过屈指一敲,就听出其本质来。
可他们根本不敢在这种场合揭穿,先不论其中有没有皇后的手笔,就算皇后对这些一无所知,事发之时,也少不了一个监管不当的过错。
而他们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端坐于右首位的楚丞相。
楚丞相正是不惑之年,许是常年操心的缘故,鬓角已见了斑白。
楚家无论男女皆是美人,皇后那等惊艳之姿暂且不谈,便是楚丞相也是一派谦谦君子风范,自他入朝以来,还未有人见过他生怒。
可谁也不会轻视了这永远含笑的男人。
就像现在,那些已发觉桌木有假的人,刚生出一丝的揭露念头,在瞧见首位的楚丞相后就一下子熄灭了,只管垂下头,一同当个糊涂蛋。
这等情况在主宴出现,偏殿那边自然也不会错过,这么多的诰命贵女,定然是有识货的,等过了最初那一会儿的新奇,很快也就看出分宴排场不过尔尔。
只是不等她们私下谈论,楚云腰便在重锦和素衣的陪同下到场,与她一同过来的,还有从未央宫抽调出的护卫。
她身着端庄礼服,一身明黄收腰窄袖翟衣,头戴凤冠,腰授玉革带,琳琅配饰自腰间环绕,乌发朱唇,贵气逼人。
皇后到场,殿内诸人齐声跪拜。
楚云腰行至座位上坐下,复敛目唤起。
随她令下,分宴也正式开场。
这等场合,自皇后始所有后宫妃嫔皆该到场,而事实上,除却夏贵妃外,其余人也是都在的,且无论是宫里人还是宫外人,都不会讨嫌地去提贵妃其人。
但随着晚宴进行,难免会有主宴那边的事传过来。
楚云腰并不擅应对这种场合,除了最初的开场祝语,之后便只叫众人自便。
一开始夫人小姐们还多有拘谨,但其余妃嫔早早得了楚云腰嘱托,主动从座位上走了出来,要么与相熟的嫔妃说话,要么直接去寻了娘家亲眷。
有她们带动,其余人也渐渐放松下来,一点点走出了位置。
楚云腰还看见了给皇子皇女启蒙的几位女夫子,或是独身过来,或是与家中女眷同往,单娇然原自己孤零零坐在一桌,可就一眨眼的功夫,周游矜和周游念就凑到了她身边,一左一右趴在她膝上,笑吟吟地与她说这话。
而那位张家的三夫人,也就是单娇然的婆母,正怒气冲冲地往她这边走来,可在瞧见两位小皇女后,又是硬生生止住了脚步,面上一阵青一阵白,进退两难。
楚云腰在上面将这些看得一清二楚,忍不住掩面笑出声。
主殿那边的事,就是这个时候传过来的——
听说夏贵妃今年的礼服实是大俗,满身金银花纹堆砌,却无半分内涵雅致,她带着一身怨气到了正殿,便是皇帝都没能从她那讨到好脸。
而后外邦使臣为皇帝献礼,竟将其视作女姬,直夸北周多美人,便是一侍奉皇上的女姬,竟也天香国色。
女姬在外邦便等同于北周的女妓,地位低下,亦可随手送人。
群臣震惊,直至上头的内侍疾声厉叱,使臣才知那位一身金银的女子,就是北周大名鼎鼎的贵妃娘娘。
他们嘴上赔了罪,可眼中的怀疑,深深刺痛了夏贵妃的心。
她平生最恨外人提及她的出身,终是没忍住,一把扯下头上的簪钗,又挥手打掉周灵帝的手臂,愤然离席。
这下子,皇帝可是在朝臣外使面前狠狠下了面子,底下的阵阵私语,更是叫他红了眼,直呼“放肆”,险些跟着贵妃一同退场。
最后还是楚丞相站出来稳住了局面,在他的安排下,外邦来使向周灵帝郑重道了歉,又主动献上他们乌合王庭的珍宝,一位婀娜妖娆的舞女。
舞女金发碧眼,媚态天成,比之夏贵妃亦是毫不逊色,且她在周灵帝面前更为小意温顺,眼中丰盈的崇拜直叫周灵帝失了心智,只剩下与美人厮缠,这才勉强留了下来。
楚云腰虽有料到夏贵妃或对新衣不满意,却没想到她在满朝文武面前也如此任性,甚至不用她挑拨一二,就直接惹了祸。
暂且不说朝臣和使者如何作想,光是皇帝那,这又是得了新人,又是对贵妃生恼的,只怕之后一段日子,昭阳宫的主子要不好过了。
楚云腰抿了一口清酒,看热闹的心已蠢蠢欲动。
主殿发生的事既传到了她耳中,其余夫人小姐们自然也有所耳闻,楚夫人今日也来了晚宴,身边还有楚家的五小姐,正乖巧跟在母亲身边。
在听说前面生乱,两人面上皆有担忧,但之后又听到楚丞相稳住了局面,楚夫人长长舒出一口气,拍了拍小女儿的手,轻声道一句:“没事就好……”
而就在众人打听吃瓜之际,楚云腰实在好奇,悄悄出了偏殿。
重锦和素衣皆知她心中想法,赶紧找了个在主殿伺候的婢女,叫其将前头发生的事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楚云腰最后才问:“那现在呢?如今的皇上和贵妃如何了?”
婢女道:“皇上欲带乌合进献的舞女回寝殿,却被楚相拦住了,夏贵妃走了有一段时间了,不过奴婢听说,有人给夏贵妃通了信儿,贵妃听说舞女之事,已往这边赶着了。”
“奴婢一直在殿里伺候着,再多就不晓得了……”
楚云腰没有为难她,打听得差不多了,就放她回去。
而重锦快步跟上去,将人叫住后,又塞给她二两银子:“辛苦你了,这是殿下赏的,若之后还有什么事发生,你又方便的话,不妨去偏殿再给殿下说一声。”
婢女连声应下,谢恩后方匆匆离去。
待重锦回来,果然就见楚云腰眼中的兴色都快掩不住了。
楚云腰搓了搓手,幸灾乐祸道:“你们觉着,贵妃与那乌合的舞女可会当堂打起来?”
闯宫
楚云腰看热闹的心是落不下去了。
好在她还没想着到朝臣面前露面, 如今不过是等在主殿和偏殿之间,又是避着光,若夏贵妃回来, 她能一眼瞧见,但对方却不会发现这里有人。
便是主殿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 她也能透过殿门看个大概。
像那夏贵妃找来的怜人戏子,已到了他们上台表演的时候, 到底是民间的戏班子,又有时间急的缘故, 再怎么调|教,也比不得宫廷乐师,就是一些大家养的怜人都比不上。
多亏了乌合提前献了舞女, 周灵帝的一颗心全吊在了美人身上,底下如何,全然入不了他的眼, 自然也不存在满意不满意一说了。
至于剩下那些朝臣, 便是觉得歌舞粗劣, 也只能私底下说道说道,总归不会舞到楚云腰跟前, 这元旦晚宴也就算糊弄过去一大半。
楚云腰坐在长椅上,不时抬头往远处看一眼,她将长氅裹得紧紧的,又叫随行的护卫围在周围,这才挡住了冬日的寒风。
就在她即将受不得冻, 准备放弃看热闹回偏殿的时候。
却听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楚云腰来不及细想,赶忙唤周围人躲起来, 连她自己也站起身,又往里面站了站,最后只探出一个脑袋来。
借着远处的灯笼,只见一个一身薄裙的女子在众多宫人的簇拥下匆匆赶来,女子一边走一边咒骂:“乌合的小贱人,真当本宫死了不成!”
来者可不正是楚云腰久等的夏贵妃。
楚云腰一下子来了精神,反手抓住重锦的手,小声道:“快快,快看看里面有没有咱们认识的,千万要把接下来发生的都记好,一会儿仔细说与我听!”
等夏贵妃带人从这边过去了,楚云腰赶紧从后面出来,又提着衣摆寻了个靠前的位置,要不是怕被主殿那边的禁军发现,她简直还想再靠近一些。
然她想象中的夏贵妃怒冲晚宴的场景并没有发生,皆因夏贵妃到了殿门口后,不等闯入就被门口把手的禁军拦了下来。
禁军许是见到了周灵帝震怒的模样,难得对夏贵妃说了不。
也不知双方是如何交涉的,纠缠许久后,终于有一人进到主殿中。
而夏贵妃就只着了那一身薄裙,浑身瑟瑟地站在寒冬腊月里。
楚云腰光是远远瞧着,便止不住打了个寒颤,忍不住道一声:“夏贵妃就不觉冷吗?”
重锦笑道:“夏贵妃那一身乃是南海新进贡的纱锦,据传工艺复杂,价值千金,一年下来也只能纺出三五匹,年初献上来后,全被贵妃要了去。”
“奴婢还听说,那几匹纱锦全被贵妃做了裙衫,因着轻薄缥缈,极受皇上喜爱,便是天气转凉,还总见贵妃穿着那一身,显然是要美不要命的。”
“奴婢估摸着,贵妃也是意识到招皇上厌烦了,又受到了乌合舞女的威胁,这才匆忙回宫换了衣裳,也不顾外面严寒,就这么光溜溜地赶过来,才好夺回圣宠呢。”
重锦所言,正是楚云腰所想。
她只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据传价值千金的纱锦,有些遗憾没能提前拦下来,就算不做什么衣裳,便是叫她给变卖了,换些银子也是好的呀。
正当她与重锦聊着八卦时,去到殿里的禁军终于出来。
楚云腰听不清他说话,因着天色太暗,也看不清他的口型。
但禁军出来不过须臾,只听夏贵妃尖叫一声,扬手狠狠甩了对方一巴掌。
她的举动明显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被打的禁军也是懵了,好半晌方回过神。
但不等他羞恼,只听夏贵妃一声令下,她带来的那些宫人一齐往前拱了去,将守在门口的几个禁军全挤到一旁,好给夏贵妃让出一条路来。
下一刻,夏贵妃直生生地冲了进去。
“哇哦——”楚云腰轻呼一声,又是往前走了两步。
金林殿殿门大开,将里面的场景尽数展露出来。
夏贵妃的闯入,叫里面的歌舞全部中断,饮酒闲谈的朝臣也也不约而同看过来,在瞧见她轻浮的穿着后,赶忙移开目光,复下意识看向高位上沉迷新宠的周灵帝。
门口的禁军反应过来,反手将阻挠的宫人推倒在地,又一窝蜂地涌了进去,将站在大殿正中的夏贵妃团团围住,神色戒备地看着她,生恐她又做出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来。
一阵沉寂后,夏贵妃凄然道:“皇上可是有了新人,便忘了与妾身的承诺了?”
周灵帝尚记着被贵妃狠狠下了面子的事,闻言并不说话。
他只是将坐在旁边的乌合美人往怀里揽了揽,又从桌上挑了一个葡萄,反手塞进美人口中,挑眉问道:“这玉葡,比之你们乌合的如何?”
乌合美人娇笑一声,亲昵地靠近他怀里:“既是皇上喂的,自是人间美味。”
“哈哈哈!”周灵帝龙颜大悦,待她更是爱极。
两人这等旁若无人的举止,在历朝是会被朝臣弹劾无数的,偏周灵帝登基起,再荒唐的事都做过了,区区人前贪色,朝臣早是见怪不怪,多余眼光都没分出去。
但眼下,他们的行为只叫夏贵妃大受刺激。
她不顾禁军阻拦,自顾自奔到前头去,直至到了玉阶台下,禁军怕她伤了皇帝,方才用了几分力道,将她强硬地拦在玉阶之下。
偏夏贵妃还在不顾场合地咒骂道:“你便是那乌合送来的小贱人吧!本宫才是皇上最宠爱的人,你又是算什么东西,竟敢趁本宫不在,当堂勾引皇上!”
楚云腰之前就听说,贵妃乃是妓子出身,入宫以来又备受圣宠,从未习过宫廷规矩,不说在她面前如何,就是在皇帝跟前,也常有失礼。
这等失礼在周灵帝宠爱她时,便是天真流露,但换做这等时候,只叫他愈生嫌恶了。
周灵帝果然震怒,抄起手边的酒盏,冲着夏贵妃砸过去。
“啊——”酒盏擦着夏贵妃的脸飞过去,吓得她直接瘫软在地,本是虚假的眼泪也成了真实,泪珠哗啦哗啦往下落,“皇、皇上……”
她浑身发抖,冰肌在薄纱之下若隐若现。
可才得新宠的周灵帝早忘了旧人,丝毫不为其楚楚可怜的姿态所动,甚至还愤怒地拍了拍桌子,无端牵连上了旁人:“禁军都是干什么吃的,朕不是说了不见不见,怎还放这疯女人进来?”
“皇后呢!皇后又在做什么?她堂堂中宫之主,连一妃嫔都管束不住吗?”
周灵帝愤怒的声音传到外面,飘飘忽忽地入了楚云腰耳中。
吃瓜吃得正起劲的楚云腰:“?”
她问:“皇帝刚刚在说谁?”
重锦和素衣皆是紧张:“好像在说殿下您……”
楚云腰气笑了:“合着他宠爱夏贵妃时,我是说不得打不得,就连元旦晚宴也要依着人家的心思,这到了惹祸时,就全成了我的不是?”
重锦和素衣不敢应话。
再看主殿内,禁军已在皇帝的吩咐下将夏贵妃按压在地,另有宫人去寻皇后过来。
事涉后宫,楚云腰好像不得不出面了。
她看着赶去偏殿的宫人,只好压了压心头的恼火,又敛了敛衣襟,与对方一前一后返回去。
面对神色焦急的宫人,楚云腰装作不知,沉声道:“本宫心有不怠,方到后面歇息了片刻,本宫记着你是主殿那边伺候的,如今过来,可是出什么事了?”
传话的宫人有些摸不准是否要将前面的荒唐事说明,却听重锦说道:“殿下问话,还不细细禀明!”
宫人神色一凛,赶忙将所有事说明。
楚云腰早有清楚全部发展,但为了不惹事端,她还是要装作惊讶的样子,尤其是在听说夏贵妃贸然闯宫后,怒道一声:“夏贵妃简直放肆!”
再看偏殿的其余人,也全是满脸的震惊,仿佛是不敢相信所听到的。
楚云腰无心去看旁人反应,将才解开的长氅重新系上,连着未央宫的护卫一起,又多点了十数人,与她一同到前面处置烂摊子。
因着知道前面情况,楚云腰在过去的途中故意拖延,又借口了解情况,叫传话的宫人将前因后果重新讲了一回,有些她不曾看清的细节,更是要多问两遍。
那宫人说:“贵妃以下犯上,有违宫规,皇上已下令褫夺其贵妃之位,其余处罚,要等殿下过去后才好定夺。”
“褫夺贵妃之位?”楚云腰一惊,刚才并未听到这话。
宫人肯定回答:“是。”
片刻沉默间,楚云腰已是心思百转,她定了定神,终于肯到主殿去看个究竟。
待她进到金林殿主殿,却见殿内一片狼藉,地上又是碎酒盏又是杂乱脚印,另有一众禁军在场,直叫殿内变得拥簇起来。
楚云腰顾忌着外人在场,便是心里百般不愿,还是向周灵帝行了礼。
其余朝臣亦起身,向皇后殿下请安。
繁琐冗杂的问安后,楚云腰才看向被押在一侧的夏贵妃,明知故问道:“不知贵妃是犯了什么错,竟在这等大喜日子,惹得皇上大怒?”
周灵帝一拍桌案,怒道:“皇后!你看看你管得人!”
楚云腰是没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他难堪的,万不想皇帝实在是不会说话,就这么一张嘴,直接踩到了她的雷点上,叫她顿时失了好好说话的心思。
楚云腰冷下脸,扬首问道:“皇上这说得什么话?贵妃受宠乃是世人皆知,本宫不过一不受宠皇后,岂敢呵责宠妃?”
楚丞相
楚云腰并不是好脾性的人。
她自小也是被娇宠着长大, 周遭所环绕的,无论大人小孩,多是要仰仗她家的鼻息, 对楚家这唯一的宝贝女儿自然也是多有恭维。
即便是到了末世那几年,因着她不曾出去过的缘故, 她也没有体会过求人的滋味,无非是把性子养得愈发孤冷, 磨去那些没用的娇气。
若说什么服软吃亏,无论是末世前后, 还是在北周宫廷,从来不在她的人生字典上。
楚云腰有时甚至会想,总归都是没什么好下场, 何不叫她直接穿成周灵帝,反要成为这昏君的皇后,头顶上偏要压着一个人。
这般想着, 她望向周灵帝的目光愈发不善起来。
周灵帝也是被她的反问气坏了, 连连拍桌, 连手边的乌合美人都推了出去:“皇后你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怪朕吗!”
楚云腰冷笑一声,张口欲要应是。
然不等她开口, 却听身后传来其他人的声音:“请陛下息怒。”
“贵妃出身低微,素不识宫廷规矩,便是对皇后也多有不敬,如此闯下滔天大祸,皇后虽有管教不当之失, 却也非是故意, 还请陛下明察,此事实非皇后之过……”
楚云腰回首望去, 只见一个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站出来。
一开始她还没反应过来这是谁,可头顶又是响起周灵帝的怒呵:“楚景恒!你瞧瞧你教出来的好闺女!”
楚云腰乍然惊醒——
原来这就是当朝楚相,也就是她亲爹。
然这一念头很快自她心头淡去,她只是略有惊疑地打量着楚丞相,看了许久,也未曾在他身上寻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熟悉。
自上回与楚夫人一见,楚云腰发现楚夫人与她之前的母亲乃是同一人后,便下意识觉得,楚丞相与她的父亲也是同一人。
然今日一见,楚丞相与她那位胖乎乎总爱装作威严的爹根本没有一点相似。
这不是她爹!
楚云腰想不明白是哪里出了岔子,许是之前见多了父母恩爱,如今她根本无法接受母亲与另一男人成了亲,哪怕这人是与如今的她有着血缘关系的父女,她仍难以接受。
这等冲击之下,她已忘记了头顶的周灵帝,不远处的夏贵妃更是难以入她之眼。
她只是直勾勾盯着楚丞相,试图从他身上找出几分熟悉来。
可是,并没有。
任她看了许久,也只是越发确定,这位楚丞相并非她所敬爱的父亲。
而她的这番反应落在旁人眼中,也只以为皇后是受了周灵帝苛责,一时失了神,好不容易等来楚丞相的维护,难免有些失礼了。
周灵帝虽然还是生气,但气过之后,也不敢不给楚丞相这个面子。
他冷哼一声:“皇后御前失礼,又有管教不当之过,合该重罚,朕如今且看在楚丞相的面子上,小惩大诫,只叫皇后禁足两月,好好闭门思过!”
“至于夏氏——”周灵帝目光一转,瞧着夏贵妃被吓得涕泗横流的模样,心头愈发嫌恶,“且送去掖庭,做个洒扫丫鬟吧!”
一声令下,左右侍卫押着夏氏离去。
而楚云腰虽也受了罚,可毕竟还有偏殿的分宴需要她主持。
周灵帝又是忙着逗弄新得来的美人,挥一挥手,示意她赶紧下去。
楚云腰无心顾及其他,最后看了楚丞相一眼,只管匆匆返回偏殿。
她如今只一心想找到楚夫人,才好问问楚丞相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就在她踏入偏殿的那一刻,抬头就见楚夫人和五小姐站在一起,目含担忧地望着她。
楚云腰眸光一闪,直奔她们而去。
禁足
然而真的跟楚夫人碰上, 楚云腰却发现,她根本没法儿开口。
问什么——
问娘亲你怎么跟楚丞相成了亲,我爹呢?
莫说她与如今的楚夫人接触还不多, 就是日日相处在一起,也说不出这种话来。
楚夫人看出她面色不佳, 担忧地抓住她的手,低声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前头的事可解决了, 脸色这么差,可是哪里不舒服了?”
楚云腰艰难地摇了摇头, 召来素衣,低声吩咐了几句。
随后她便借口身体不适先离了席,楚夫人和五小姐也跟着, 直接往未央宫过去。
主殿出事时有太多朝臣在场,不用想也知道,皇后贵妃前后受责, 恐过不了今夜, 就会传得满城皆知, 届时还不知会延伸出多少流言蜚语。
只是,楚云腰根本不在乎。
她只管叫素衣照看着点偏殿, 等时间差不多了,就可以安排宫人送诸位夫人小姐离开,又或者是有亲眷在后宫想留宿的,且与她说一声,也好早做记录。
而有素衣照应着, 楚云腰便不打算再回去了。
从偏殿到未央宫这一路, 几人并没有说话。
直到回了皇后寝宫,楚云腰又屏退左右仆从, 最后连重锦都没留下,她才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娘亲……”才一张口,她便被铺天的惶然所淹没,全然不知如何说下去了。
楚夫人意识到不对,连声追问:“这是怎么了?殿下可是受了委屈,看这小脸白的……你爹不是也在前头吗?”
听她主动提起楚丞相,楚云腰稍微定了定神,复将刚才发生的事缓缓道来。
在听说皇帝不分青红皂白问责于她时,楚夫人第一反应也是恼火,继而压着声音怪道:“你爹不是也在前头吗?他便眼睁睁瞧你被怪罪,一点儿没帮你说话?”
哪怕楚云腰又说,她当堂顶撞了周灵帝,惹得对方震怒,多半是因为楚丞相说和,才只是落了个禁足两月这样不痛不痒的惩处。
但楚夫人还是紧紧皱着眉:“那又如何?当初明明说好的……接手你爹的所有,他护你我母子几人周全,头几年一切都好,如何这几年变了这么多……”
哪怕楚夫人说的含糊,楚云腰还是抓住了三两关键字。
她的心思猛一下子活跃起来,反手将楚夫人的手抓在掌心里:“娘你说——”
可不管她如何追问,楚夫人都不肯再详说了。
实在逼急了,楚夫人也只是摇头:“隔墙有耳,殿下还是多多谨慎些才是……”说着,她又隐晦地往旁边看了一眼,望向楚云腰的目光带了两分乞求。
楚云腰一转头,只见楚云涵,也就是她底下最小的妹妹,正一脸茫然地望着她们,呆呆地说:“娘,三姐,你们在说什么啊?”
楚云腰一怔,恍惚意识到了什么。
看她终于不再追问,楚夫人松了一口气,又是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安抚着:“你且放宽心,没什么大不了的,等回去了,我再问问你爹,看他是什么说法。”
“皇上要你禁足,可有说也不许外人探望?要不我与云涵留在宫里多陪你几日,等这几天的风头过去了,我们再出宫?”
楚云腰冷笑一声:“皇上且与乌合美人亲热呢,哪里还有心思管旁人。”
“娘亲无须担心我,我在宫里没什么掣肘的,只要皇上不来找事,那便事事安稳,娘亲若是近来得空,不如陪我多住几日,正好我后面小花园的蔬菜都熟了,全是宫人精心呵护的,据说比外头采买的要新鲜可口许多。”
楚夫人也有此意。
楚云腰随后又想起,她的五妹妹最近正在议亲,便多问了两句。
她这才知道,原来楚丞相看好的新科状元乃是寒门出身,一入京便拜入楚相门下,楚丞相看重其学识,恰逢楚云涵到了说亲的年纪,便有心亲上加亲。
但楚夫人又打听到,这位新科状元家境实在贫寒,他上下足有八个兄弟姐妹,另有卧床的爹和祖母,前些年全家的担子都落在他母亲身上,饶是他今年高中,家境也非一朝一夕能改善的。
楚夫人说:“我也不是偏要以家境论人,更不是心疼多少钱多少嫁妆,但云涵若真嫁到了这种人家,岂不是老老少少都要管着?更甚者还要亲自照顾夫君的爹娘?”
楚云腰心里有了底,她转头问:“云涵是怎么想的,你可想嫁?”
却见楚云涵皱了皱眉,半晌方摇头:“……我不想。”
“娘,三姐,我跟你们说,你们别骂我……其实我已经见过那位状元郎了,上回我约了王姐姐去买胭脂,晌午时在一家酒楼碰上了他。”
“当时我和王姐姐在楼上,那位状元郎和同窗在底下,不曾打照面,但我也有遥遥看过他一面,又因我们隔得不远,也将他们谈话的内容听了个大概,他说——”
楚云涵原是想将那些话复述出来的,突然想起这不是家中,前不久又再三被娘亲耳提面命,在宫里一定要谨言慎行,有些敏感的话千万不要提,只好作罢。
她约莫是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面色愈发难看:“或许他是有几分本事,也确实叫爹爹看重,但我不喜这般狂妄之人,我也害怕,成婚后会与他不合,反生怨怼。”
就在她话音刚落,楚云腰果断道:“那就不嫁。”
对面两人一时愕然,显然是没想到她说得这样爽脆。
只听楚云腰道:“这话其实不该我说,但楚家如今的地位,也非我说与不说就能改变的,家里早不需要靠姻亲来获利,莫说那状元还有诸多不好,就是千好万好,只云涵不喜欢这一点,就可否决了去。”
“那三姐——”楚云涵面上露出几分惊喜,殷切地看着她。
楚云腰说:“娘亲且再与父亲说一说,若是能将这门亲事作罢最好,若是不能,那就给我来信,我寻个机会回家一趟,再与父亲细细商谈。”
“至于云涵你这边,你只管将这门亲事给忘掉,素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过外出
“我记着你今年也才十三,年岁还小着,这么着急说亲做什么。”
楚云涵小声嘟囔:“我也觉着我还小,才不着急嫁人呢。”
楚夫人看她们姐妹越说越偏,忍不住打断道:“又胡说了,十三可不小了,毕竟就算定了亲,等真正成婚,也要再有两三年,殿下不也是十五入的宫,还有云诺,成婚时也是十四五呢。”
楚云腰笑了笑,没与楚夫人争执。
但当晚她把楚云涵多留了半个时辰,一直在劝她趁着年纪小,要么学一门手艺,要么丰富自己学识,再不济了,还能约上三五小姐妹,围着大京城四处游玩。
总归是不着急说亲,取悦自己才更重要。
楚云涵对上头的两个姐姐一向崇拜,有时她们说话比楚夫人还管用。
如今又是被楚云腰叮嘱半天,等从她这边出去,满脑子都是——
晚婚保平安!
虽然她还是不大明白,为何要晚婚,但三姐这么说,那就一定没错了!
转日大早,皇帝对皇后和夏氏的处置圣旨送了过来。
夏氏打昨夜就被除去衣冠充入掖庭,听说这一晚过得尤为艰难,今早宫人去传旨,差点没认出那个被打得浑身青紫的女子来。
楚云腰更是早知晓禁足之事,还在等旨的间隙里,派人给顺妃她们传了话,将宫里学堂复学的时间往前调了调,主要还是为了让单娇然能有正当理由离家。
待宣旨内侍赶来,未央宫已是宫门紧闭。
守在门口的侍卫目光向前,根本不理会来人。
对方回了个闭门羹,却也不敢与皇后正面叫嚣,踌躇许久,也只是把圣旨放在门口的青砖上,复行了个礼,快步退去。
皇后说是被禁足,但除了楚云腰不出未央宫外,并不耽搁外人来找她。
楚夫人和楚云涵在宫里住了七八日才离开,楚云腰更是亲自将她们送到未央宫门口,往来宫人也只做看不见,该行礼行礼,该装瞎装瞎。
而在她们离开后不久,顺妃等人又过来拜见。
再便是单娇然,回来后也是自由出入未央宫,有时还会带皇子皇女过来。
说是禁足,却实在儿戏。
但楚云腰也不担心这事会传到周灵帝耳朵里,全因周灵帝小半月以来全在和乌合送上的美人厮混,初一祭祖初三复朝,也全不见他身影。
朝臣再一打听,原来他们的好皇上还在温柔乡里酣睡着。
且不论朝臣如何作想,光是楚云腰听了这等事,都觉荒唐之极。
又过几日,各地商铺接连复工。
因着是女工上岗的第一年,楚云腰也想看看她们能做到什么程度,便叫素衣将去年的营收仔细记下,又把在岗女工重新统计了一回,好等今年年底两厢对比一番。
素衣离宫不久,重锦也接了任务,每日多半时间都在内侍司,跟着黄公公一起拢账查账,还有夏氏被贬后留下的珍奇异宝,也要一一收回来。
两人只以为这是殿下不方便出来,才给她们指派了许多事。
殊不知这全是楚云腰有意为之,就是想要将她们支开一段时间,这样才好给她留出空档,寻些能信得过的新人,好替她打听楚家内幕。
是了,楚云腰一直记着楚夫人那晚含糊过去的话。
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对如今的楚丞相也有了怀疑,便想验证一番。
按理说楚家的事,叫重锦和素衣这两个从楚家出来的家生子去查最是方便,但看楚夫人的意思,这事楚皇后也是知晓一点内幕的。
既然她有所了解,那再叫重锦素衣去查,难免矛盾了去。
若叫几方人一对峙,只怕会生事端,倒不如找些外人来,从源头上杜绝麻烦。
将身边最得力的两大宫女打发走了,楚云腰又发现,寻新人也不好寻。
这未央宫里的宫人对她还算忠心,但这份忠心能到什么程度,却是难以言说的。
楚云腰想调查的事毕竟涉及整个楚家,其后或许又有惊天的大秘密,这调查人选上自然要慎之又慎,容不得半分偏差。
她叫了几个眼熟的宫人过来,随口问了几句,也没瞧出哪个是能信得过的。
后来她又在院里瞧见了之前在夏贵妃身边伺候的大宫女,得知对方唤弗裳,原是在龙吟殿上值的,一次偶然被夏贵妃看上,这才去了昭阳殿。
自上回把她要来,楚云腰还未曾与她接触过。
今日瞧见了弗裳,她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我之前可是叫你们多看顾着小裴那边?”
提起裴鹤羽,楚云腰有些心虚。
想当初她怜惜对方小小年纪遭遇大难,还想着能给他提供一二庇护,然真把人要来了,除了最初那一个月她多关注了点,后面几乎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想到这里,楚云腰赶忙把吩咐过的宫人叫过来,细细问询裴鹤羽那边的情况。
只是随着宫人将这一个多月的情况缓缓道来,楚云腰险些惊掉了下巴:“你说什么?小裴不光住进了最好的房舍,还成了小统领?”
回话的宫人点头道:“回殿下,正是。”
楚云腰难以置信:“我记着上回见他还是一个多月前吧?那时他还受着排挤,浑身都是伤,如何才过了一个月,就整个人都翻身了呢?”
宫人说:“这还要从殿下调护卫随您去元旦晚宴说起——”
楚云腰正被禁足,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她给自己倒了一盏热茶,又把小桌上的果脯拉过来,待茶点都准备好了,这才并膝坐好:“我不急,你慢慢说,凡是你知道的,每一个细节都要说出来。”
“好了,你可以讲故事……啊不是,可以禀明情况了。”
升职
月前裴鹤羽回去后, 最初是没太多改变的。
他还是住着最破最小的房子,受着最多最大的恶意,每日拉练仍是那许多打着交流名义实则公报私仇的队友, 最清闲的反是去小花园打理田地的时候。
按着那宫人的说法,裴护卫就是个脑子不清醒的。
“奴婢当时觉着, 裴护卫既是打不过旁人,倒不如多多退避些, 又或者认个软求个饶,处境兴许就会好很多了, 也不必日日带着伤,大半夜还要处理伤口。”
楚云腰神色复杂,忍不住问了一句:“他夜里处理伤口, 也是你亲眼瞧见的?”
宫人摇头道:“奴婢记着殿下的话,不曾靠得太近,这是收买了与裴护卫同屋的一个人, 请他将裴护卫的动向告知奴婢的。”
楚云腰松了口气, 复道:“那你继续说, 然后呢?”
宫人又说:“直到殿下开始安排元旦晚宴,又提出要在未央宫调一批护卫来, 宫里的护卫皆争着抢着想被挑选上,也好到您跟前露个脸。”
“裴护卫约莫也是存了这个心思,在后面的两次选拔上可是拼了命,连败十数人不说,连副统领都没在他手上讨着好, 在最后的一对十场上, 裴护卫生生熬到了最后,余人皆是倒地不起, 只有他头上脸上全是血,仍能踉跄站着。”
“选拔的规则是早定下的,裴护卫夺了头名,便是旁人再看不惯他,也只能选他做晚宴护卫之一,单独分出来训练。”
这领命的宫人原不理解皇后如何对一个落魄的护卫多有关注,然她打听裴鹤羽打听了一个多月,却是一次次刷新认知,尤其是那日亲眼瞧见他在演武场上浴血奋战的一幕后,心头徒生敬佩,如今更下意识替他说好话。
“奴婢有幸见过两次他们的训练,裴护卫尤为认真,听说几次私下里的比试,全是裴护卫得胜,且他有一股子拼劲儿,旁人比试时总下意识收手躲闪,唯恐自己伤着了,可裴护卫只要能赢,根本不在乎自己如何,正是因为他这不要命的架势,叫后头的人都不敢与他找事了,偶尔照面还会打个招呼。”
楚云腰听得暗暗心惊,扬声叫来门口守着的婢女,吩咐一声其去将裴鹤羽叫来。
而她在等待的间隙中,又是追问道:“然后呢?他又是如何成了小统领的?”
宫人说:“就奴婢打听到的,裴护卫虽被选拔去晚宴上护卫,但也只是在殿外戒备。”
“但当天夜里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据说是有个行色诡异的人一直在殿后徘徊,被裴护卫给逮着了,后来果然在他身上搜出短匕,也不知是想做什么。”
“因着裴护卫发现及时,这事便没有声张出去,而那被捉拿的歹人则被正统领带走,后续审讯便非奴婢能探听到的了。”
“不过奴婢却问到,裴护卫捉拿歹人时,被对方划破了胳膊,正统领念他有功,故提拔他做了小统领,更是给他换了房舍,转去了东厢最好的一间屋子,还有与裴护卫一同巡守的那队人,也感念他的恩情,主动与他交好,最近几日训练时,常主动与他探讨请教了。”
元旦晚宴若是出了刺客,不管被伤的是谁,总少不了一番大动干戈。
届时无论是宫廷禁军,还是从未央宫出去的护卫,都少不得了被问责,轻则一顿板子,实在严重了,就此丢了小命也不无可能。
而裴鹤羽叫这一场意外消弭于无声,既是救了他自己,也是救了同行的护卫,自然会有人念着他的好,不再处处为难了。
楚云腰倒是头一次听说,原来那晚的晚宴上还出了这么一回事。
虽不知那歹人的目标是谁,但她还是出了一身冷汗,想起还是后怕。
宫人将她近来所知的全部禀明,楚云腰见她再无言禀,赏了她一支珍珠发饰,又叫她之后继续打听,这才叫其退下。
而宫人离开后没多久,裴鹤羽就被召到厅里来。
他如今成了小统领,手下掌管着七八人,虽还不曾到禁军那边登记造册,但勉强也算一个小官了,眼下得了一身暗青重铠,腰负长剑,手着护腕,威风凛然。
裴鹤羽单膝跪地,腰背挺得笔直,额角还带着赶来时的薄汗,他声音稍稍有些沙哑,垂首恭敬道:“卑职参见殿下。”
短短几月,他的自称却是几次变化。
从宫里最低微的奴婢,变作寻常属下,现在更是成了卑职。
单以这份升迁速度来说,在整个宫廷也是极为少见的。
只是他衣着光鲜了,面上还留着未曾褪去的伤痕,尤其是右眼眼角的那一大块淤青,也不知当初是受了多大的力,至今还有些发黑。
楚云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试图从他身上寻回几分初见时的桀骜,然她看了半天,却觉这半大少年愈发沉稳,这许久他也只是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连鬓发都未有分毫摆动。
楚云腰的目光又从他手背上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上略过,心里轻啧一声“小可怜”,面上却不显分毫。
过了好久,头顶传来一声“起”,裴鹤羽又谢了恩,这才站直身来。
楚云腰轻敲桌面:“本宫听说,前段日子的元旦晚宴上出了刺客?”
裴鹤羽略微顿首,不慌不忙道:“回殿下,元旦那晚确有歹人在偏殿之后徘徊,卑职提前将其捉拿,后审讯得知,其乃刑部张大人家的家奴,受了张三公子的命令,欲给单夫人一点教训,他是随张家老太君入的宫,因身份低微,未得以入内。”
“卑职已将此事告知了单夫人,单夫人说她可处理好家事,无需用这等小事叨扰殿下,便不曾禀告于您,但那歹人的罪状已记录在册,殿下若要追究,卑职可将认罪书奉上。”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实在出乎楚云腰的意料,她顿了顿,没有当场说说明要如何处置,只是话音一转,又问:“本宫还听说,你因护卫有功,升做了小统领?”
裴鹤羽避重就轻:“护卫本就卑职职责,卑职不敢居功。”
楚云腰轻笑一声,没有过多追究。
早前她就想着,要在宫里训一批得力的护卫来,裴鹤羽这个时候撞过来,倒让她生出几分尝试的心思。
她心底有了筹谋,很快便将其落到实处。
她再次喊来人,叫对方去她寝宫里拿了两只御用的药膏来,随手抛到裴鹤羽身上,淡淡道:“此乃西边进贡的伤药,药效奇佳,你拿回去用着,且把脸上的伤给去了。”
“至于旁的,你既凭自己本事做了小统领,本宫也不会夺了你的职位去,等过几日未央宫护卫考校,也叫本宫瞧瞧你的能耐,若真名副其实,本宫提你做副统领如何?”
话音刚落,裴鹤羽猛然抬头。
他面上全是惊色,一时不察,直直撞进了头顶那双精亮的眸子里。
楚云腰眼尾含笑,虚虚地靠在扶手上,语调轻飘飘的,观其神色,又不似说笑。
裴鹤羽强行压下心头翻涌起的浪花,咬了咬舌尖,叫轻微的痛感唤回神智。
他拱手长揖:“卑职定不负殿下期望。”
楚云腰叫他来,原只是想亲眼看看他成了什么模样,如今目的达成,摆手放他离开。
等裴鹤羽的身影从厅里消失,才听她又问一声:“你们觉着,我叫他去训练护卫,最后可能训出几分成效来?”
话问出口,却是久久无人应答。
楚云腰回头一看,这才想起来,重锦和素衣全被她支走,自然是没人能回答她的问题了。
另一边。
从未央宫出来后,裴鹤羽并没有往演武场那边走。
他挑了一条少有人经过的小路,又避开巡守的禁军,趁左右无人时,忽地闪入一条略有荒芜的甬道,随后将半个身子藏在枝叶后,静等来人。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只见一个其貌不扬的内侍出现,走到甬道尽头,小声喊了一声:“世子可在?”下一刻,他只觉后颈一凉,再回头,裴鹤羽已然悄无声息地站到他身后。
内侍被狠狠吓了一跳,半天回过魂儿,这才断断续续说道:“见过世子,奴婢奉纯婕妤之命,邀世子于三日后至锦绣宫一叙,届时大王子也会到场,欲与世子重忆旧事。”
说起这位纯婕妤,却是当下宫里风头最盛的。
纯婕妤本乌合国舞女,被献上的第一天就得了圣宠,短短几日,就从一个无名无份的侍人升做婕妤,且看皇帝那意思,还想将其封做贵妃,继承夏氏的妃位呢。
说着,内侍从袖里摸出一枚缺了一个月牙豁口的狼牙,郑重交到裴鹤羽手上。
裴鹤羽垂眸看着手里的小玩意儿,半天才说:“请转告纯婕妤,我会过去。”
“只三日后未央宫护卫考校,我不好脱身,恐要迟到些许。”
内侍连连答应:“是是,奴婢会将世子的话转告婕妤和大王子的。”
说完,他与裴鹤羽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前一后出了甬道,很快抹去来过的痕迹。
和离
楚云腰并不知晓裴鹤羽离去后的那些事, 她只是按了按发胀的额角,转头又把在单娇然那边伺候的宫人找来,为了防止旁人偷听, 还特意换去书房问询。
在听对方讲述单娇然在宫里小半年的生活时,她却是几次走神。
等宫人都汇报完了, 她还一知半解着:“什么?你刚刚说什么来着……算了,你再重新讲一回吧, 就从单夫人第一次月假回来开始,你说瞧见她领口带了血迹?”
答话的宫人恭顺道:“确有这么回事, 当时奴婢还找单夫人问了情况,只夫人似是并不愿叫人知晓,神色戒备, 匆匆就回了房间,后面几日衣领全是扣得紧紧的,再看不出异样来。”
“单夫人原还会在小院里练练拳脚的, 那次回来后却是好一阵子没练过, 每日除了去学堂教书, 其余时间皆躲在屋里,便是奴婢等给夫人送饭时, 也少有与她撞见的时候。”
“不过这种情况慢慢就改善了,听说单夫人找人要了些未开刃的兵器,教皇子皇女们耍刀舞剑呢,也不知是不是因着这个的缘故,后头单夫人再放月假回来, 也不过精神萎靡些, 但一般过个三五日就能恢复过来,也不曾再见过她身上带血带伤。”
听宫人说完, 楚云腰不觉松了一口气。
她问道:“单夫人如今可回宫了?”
“前日刚回来,今天学堂复学,单夫人早早就去了,按着往常的时辰,再有一会儿就回来了。”
楚云腰点头:“那好,你且先回去等着,待单夫人回来了,便带她来见我。”
她原本没想插手单娇然的家事,以教书的名义将其困在宫里,便是对她的一种援助了。
但如今张家的事都涉及到宫廷安危,若非裴鹤羽发现及时,且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再说那张家的三公子,都敢指使下人暗害枕边夫人,再不管,怕不是要直接杀妻。
她唯一拿不准的,只有单娇然对那张家三公子的态度……
楚云腰在书房等了小半个时辰,也不见单娇然过来。
倒是内侍司的黄公公过来了一趟,说起绣娘的事。
楚云腰这才想起来——
前阵子她从宫外找了几个绣娘给夏贵妃做新衣,原是打着做完就把人送走的主意,却不想夏贵妃生生把自己闹进掖庭去,没了她找麻烦的困扰,这些绣娘也就一直没安排。
眼看这些人在宫里等了一个来月了,黄公公只好亲自来未央宫走一趟。
楚云腰想了想:“这些绣娘本就是从宫外找的,事毕自然还是要送出去,原本说要送她们同家人离开京城,现在没了夏贵妃威胁,倒可再问问她们的想法。”
“若是已经准备好离乡,又不介意去外地谋生存,那就按着原先跟她们说好的,将她们一家的路引都给办好,再每人给五十两盘缠,随她们去哪里。”
“若是有不愿远走的,那就安心住下来,离乡的盘缠不给了,但可以给她们安排一份工。”
楚云腰问:“你瞧着这些绣娘的手艺如何?”
黄公公说:“虽比不上御用绣娘,但也有两分手艺在身上,放在外面应是会受不少铺子争抢的。”
“那可太好了!”楚云腰笑道,“那你再去问问她们,可愿意去绮罗铺做工,绮罗铺乃是我手下的铺子,这段时日正好在招女工,一应待遇还算不错。”
黄公公奉迎道:“能去殿下的铺子里做工,可不是她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哪里会有不愿意的!殿下且放心,奴婢回去就给她们说,这两日就到绮罗铺里报道去,定不会耽误了殿下的生意!”
“别——”楚云腰连忙阻止,“绮罗铺里不缺人,去与不去都可,主要还是看她们的意思。”
“你只管去问问她们,等她们都有决定了,再来跟我说一声。”
黄公公只好遗憾应下:“那奴婢这就去问,赶早儿给您答复。”
“还有那元旦晚宴的账目再给我送两份过来,一份是在宫里留档记存的,另一份……”楚云腰笑了笑,粗略估摸了一番这几月揽进腰包的银子,眼尾的笑意愈发明显了。
黄公公毕竟是内侍的老人儿了,主子的一点表情,他都能准确领会,如今更是顿时了然:“殿下放心,奴婢都明白,一会儿便交给重锦姑娘,请重锦姑娘给您带回来。”
“还有从昭阳宫里收缴的许多金银首饰,殿下可是要全留下?”
楚云腰轻咳两声:“你叫重锦看看,她知道留多少。”
重锦往内侍司去了两三天,凡是稍微值钱一点的玩意儿,全是叫人给收起来了,光是金银首饰就敛了整整三大箱子,还有许多难得的绫罗绸缎,也一点没落下。
要说她不是得了皇后的授意,如何敢把昭阳宫里的东西全留下?
想到重锦在内侍司的作为,黄公公面上一哂,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废话。
他甩手行了个礼,忙着去找绣娘们问话,麻利从书房退出去。
而就在黄公公离开没多久,单娇然终于回来了。
就这么大半日时间,未央宫却是来了一拨又一拨人,听黄公公那意思,等天黑前他还要来一趟。
楚云腰跟前儿的茶水都换了三四回,她硬是灌了个水饱,底下人来问晌午饭,她也拒绝了,只说等晚上一道用,再有人来添水,更是叫她匆匆拦下:“可不能再喝一点……”
这边单娇然进来,楚云腰屏退了左右仆婢,又叫人把门窗都关紧。
做完这些后,她指了指旁边的圆凳:“单夫人请坐。”
单娇然看了她一系列的行止,心里隐约有了猜测,她面色微寒,却是并不敢依言坐下。
楚云腰没有勉强,随口问了几句皇子皇女们的功课。
说起启蒙小学堂,单娇然面色稍暖,浅浅讲了下这段日子的功课情况,其余则是夸奖皇子皇女们听话认真,习武也不怕苦不怕累,全无骄纵之色。
“那就好。”楚云腰忽然问,“说起来单夫人成亲也有一年了吧,便没打算要个孩子?”
此话一出,单娇然浑身一个激灵,她猛地跪下去,神色惶然:“殿下——”
就在三天前,未央宫的小裴护卫才告诉她,张家三公子指使家丁,欲在元旦晚宴上对她不轨,虽则最后没有真的实施,可隐患是实实在在摆在明面上的。
单娇然并不在乎她会如何,可她却记着晚宴那日,二皇女和六皇女始终在她身边,不离左右。
若有歹人行凶,无论她能不能避开,都无法保证两位皇女能不受伤害不受惊扰。
莫说在后宫这半年来,属周游念和周游矜与她关系最亲近,大到一套新头面,小到一串珊瑚珠子,总要问过她好不好看,若她说了喜欢,更是努力想送给她。
单娇然虽不会去要两个孩子的东西,但这份记挂和情谊却是牢牢记在心里的。
想她活了这么些年,便是未出嫁前,也未曾受过这等偏爱,却不想她人生里的第一份珍重和在意,反是从两个皇家女儿身上得到了。
小孩子的感情最是纯稚,何况还是那等热烈的喜欢,如何不叫她竭力守护。
自从裴鹤羽将晚宴上的歹人告知她后,单娇然心里始终憋着一股气,至今隐忍不发,不过是还不到月假归家的时候,但这并不代表她还愿意沉默下去。
只是单娇然没想到——
她不是都乞求小裴护卫不要告知皇后殿下了吗,怎殿下还是……
单娇然并非蠢人,自然不会以为这是皇后关心她家里的状况,转瞬就想明白这话之后的深意。
被告知出事时她没觉得如何,偏如今只是被皇后问了一句,她就是遍体生寒,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许久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楚云腰见了她这一系列的反应,尚以为她对夫家还存了什么包庇之心。
她敛去面上的笑意,原还想着委婉些,今下也没了心思。
她声音微沉,往后靠坐在椅背上:“说说吧。”
“你也在宫里待了不短时日了,本宫也不瞒着你,当初为皇子皇女们挑选夫子,单夫人在小宴上的表现可不算好,各宫娘娘们本不愿请单夫人进来的,还是本宫想着单夫人出身将门,自有一派侠义风范,便是一时为夫家所难,定然也不会长久,这才一力将单夫人留下,更是叫夫人住进未央宫来。”
单娇然才知道当初被选做夫子的隐情,一时震惊抬头。
只听楚云腰又说:“本宫这阵子忙于琐事,少有召见单夫人,本以为单夫人一身武艺,又有皇子师之名傍身,早该摆脱了夫家,再不济也该挺起腰板,少为其拿捏。”
“如何半年过去,还有被张家三公子威胁之事?这次是被本宫的护卫提前发现了,那下回呢?还是说本宫且不把这次当回事,等下回有人受伤了,又或者牵连到皇子皇女们了,再大发雷霆,细细审查发落?”说到最后,她的语气不觉又重了两分。
哪怕楚云腰没有将一切挑明,但话已至此,单娇然哪还有不明白的。
……原来皇后早知晓了她家中的阴私龃龉,只为保全她的颜面,才从不提及的。
只是她叫殿下失望了,不光没有从那泥沼中挣脱出来,还愈陷愈深,若非这回张三行事太过,她怕不是还要沉沦其中,白白辜负了殿下一番好意。
很多时候,人们并不是偏要陷在烂泥里的,只是缺人拉扯一把,给他一点点的希望。
想明白其中的关窍,单娇然心头豁然开阔。
她垂首拜倒,从容道:“臣妇罪该万死,只求殿下再给臣妇一次机会,臣妇愿举证张桂之谋害皇嗣,以期定夺其罪,待举证之后,臣妇再与殿下领受责罚。”
张桂之就是张家三公子,也就是单娇然的夫君。
听了她这一番话,楚云腰的表情才算好看了几分。
她点了点桌面,慢吞吞问道:“张三对你多番欺凌打骂,你便没想过报复回去?本宫其实一直想问,你一直忍受着,到底是有什么难掩之隐,还是全因那什么妻为夫纲的荒唐话?”
这话问得突兀,单娇然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却见她眼中升腾起一阵水雾,使劲闭了闭眼睛,这才将那股油然而其的酸涩感压下去。
大概是刚刚知晓皇后的恩惠的缘故,如今的单娇然卸下大半心房,目光虚虚地落在地面上,缓缓说道:“……我不知道。”
单娇然自懂事起就随父兄住在边关,十岁那年与边城副将家的大公子定了亲,副将家的大公子对她舞弄拳脚本有不满,但又碍于单大将军的威严,并不敢当面提出疑义。
他虽没有明言,但几次见面,单娇然也瞧出了他的意思。
单娇然原想着寻个机会把这门亲事给退了,不成想没等她找父兄说这事,她先在战场上出了变故。
——单大将军家的千金为敌人所俘,了无音信三天三夜后,又被衣衫不整地发现在城门口。
这是城门将士全部看见的,自然也逃不过副将家的耳朵。
哪怕单娇然再三辩解,她并没有在敌营遭受欺辱,可那大公子一口咬定她失了贞洁,但凡她还有点廉耻之心,也该一头撞死在城门上,而非与他苦苦纠缠。
如单娇然所愿,副将家的大公子率先提出退亲,了结了这桩亲事。
但叫单娇然没想到的是,连她的父兄都嫌她丢人,甚至不许她在留在边关,只匆匆将她送回京城,又叫留守京中的单夫人尽快替她定下亲事,赶紧把这丢人的女儿嫁出去。
单娇然被关在家中,连房门都不得踏出。
等她再见到母亲,则是被告知已与张家三公子结了亲,两月后就过门。
在这个时代,男女婚事还是以父母之命为主的,哪怕单娇然百般不愿,却也不好忤逆父母。
而就是那时的沉默和顺从,造就了她日后无穷无尽的深渊。
婚后第一日,单娇然就受了丈夫毒打。
那时她还是高高心气,定然是不肯白白受人打罚的,张三才一举手,就被她一脚踢了出去。
但单娇然再是厉害,总敌不过满院的张家家丁,最后她被一群人绑住手脚,吊在院里最粗的那棵树干上,浑身上下动弹不得一点。
张三在她手下吃了亏,新仇旧怨加在一起,拳脚全往她身上的薄弱施。
还有张三的亲娘,也就是她的婆母,更是气势汹汹地赶过来,用布满倒刺的长鞭狠狠甩在她身上,边打边骂:“贱|妇!之儿不嫌你残花败柳之身,你竟还不知感激,敢对之儿动手!我今儿可要好好叫你知道,什么叫三从四德,什么叫夫为妻纲!”
那日之后,单娇然在床上躺了整整七天,连三回门的日子都耽搁了。
等她能从床上爬下来时,哪怕没有张桂之的陪伴,她还是挣扎着回了单家。
单娇然将在张家的遭遇诉之于母亲,露出臂上还未好全的鞭伤,每一道都带着被翻起的皮肉。
可是,面对她满身的伤痕,单夫人只冷冷道:“你已失了贞洁,难得有张三公子还愿意接纳你,更是许你以正妻之位,你也该知足了,但凡你还挂念着单家的名声,便收起你那些没用的傲慢,往后对夫君恭顺,对婆母孝敬,待哪日感动了他们,他们也就不苛责于你了。”
“忍了吧,早前我就说你多学学人家的闺秀,少做些摆弄刀枪的破姿态,还有什么上战场……嗤!你不肯听我的话,自己造下的孽,也怨不得旁人。”
回张家的路上,单娇然麻木的脑袋转动起来,她终于意识到——
她在边城时的变故,只有城门的士兵和少许将领知晓,张家根基尽在京城,根本不可能知晓边城之事,除非是被人悉数告知,而在这京城了,能行告知之举的,除了母亲她已然想不到第二人。
回门之后,单娇然再无反抗过一次。
无论是受到张三的责打,还是被婆母妯娌欺辱,她只管逆来顺受地应着。
到后面她甚至学会了听母亲的话,在挨打后给夫君递帕子净手,以期对方下次动手时能收敛一二,虽然几个月过去,并没有出现过这等情况。
直到皇后为皇子皇女们挑选夫子,不知怎的,挑选到单娇然头上。
皇后又以强硬之态将她留在宫里,每月只那短短两日回家的时间,张桂之根本没机会动手,她那看不见天光的日子方起了一点涟漪。
单娇然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后面已添了无法避免的颤意。
她面上冰凉,抬手一抹,才发现已是满面的泪痕,喉咙更是被堵住似的,再说不出半句话来。
直到一声怒呵打破满室的沉寂,楚云腰怒极:“简直荒唐!”
她实在是被气狠了,直接从桌案后走出来,按着单娇然的肩膀,直接将她拽起来,又三两步将她抵到桌边,怒骂道:“你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就因为这点小事,就因为单家的三言两语,就值得你不顾自己,一直叫张三欺负了去?”楚云腰越说越气,抬手重重拍在桌子上。
却不想她没控制好力道,掌心一落下去,立刻便是一阵钻心的疼。
楚云腰登时倒吸一口凉气,面容都扭曲了起来。
但她只是甩了甩手,全然不顾这点意外,又换成另一只没受伤的,重重点在单娇然肩头,一边指指点点一边教训说:“你的脑子要是锈掉了就赶紧去添油水赶紧去治,别到我跟前儿来气人!”
“莫说你还是清白身,就算真受了欺辱又怎么了?你那是为北周为百姓做出的牺牲,合该被立功德碑,叫人永远记着永远敬佩才对!再看他张三算个什么东西,一介白身,竟还看不起沙场厮杀的小将?”
“和离!本宫命你立刻与张家和离!”
单娇然被她念得脑瓜子嗡嗡的,前头的话还混沌地在她脑子里打转,只有最后几个字叫她稍微清醒一点:“和离……对,我想跟张桂之和离。”
这明明是楚云腰自己说出的话,但等被单娇然重复出来,她又不满意了:“就只是和离?”
单娇然有些迷茫:“还能如何呢……”
楚云腰怒其不争,激愤之后,却慢慢理解了她的处境。
时代的悲哀,本就不该将错处归咎一女子身上,有错的从来只有加害怕者才对。
楚云腰长长舒出一口气,尽量平静道:“莫说张三做出了有害皇嗣的事,便是单说他屡次对夫人动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能做出来的,这等祸害不一次性处置了,留着作甚?”
“今日我说与你的话,你也好好想想,若是觉得赞同,那就立起来,把之前受到的所有不公,全部还回去,没有任何人,哪怕是你的生身父母,能叫你牺牲至此。”
“你且先与张三和离,之后才好在定其罪责时不受牵连,等把张三处置了,再说你的后路,依我之见,单家也是没必要回去了,你想入宫做个女官也好,单独立个女户也好,总不会比现在更差。”
“若说你细想过觉得我说的不对,还想遵守那什么妻德妻纲的狗屁话,那我也无话可说。”
“你先回去吧,先回去好好想想。”
楚云腰松开遏在单娇然肩上的手,退后半步,待她平静了心神,才扬声叫了宫人进来。
守在门口的正是带单娇然过来的那人,楚云腰直接吩咐:“你送单夫人回去吧,单夫人身子不适,这两日也不去学堂了,你再去跟几位娘娘说一声。”
“是,奴婢记下了。”
因着单娇然的事,楚云腰闷了大半日。
等傍晚黄公公来回话,说几位绣娘都想留在京城,到绮罗铺做工,而重锦也带回来两本册子,上面全是从昭阳宫搜罗出来的好宝贝,也没能叫她展颜一二。
到了晚膳时,楚云腰更是胃口缺缺,只喝了一碗燕窝粥就作罢。
就这样到了第二日,单娇然求见,与她见面第一句便是:“我听殿下的话。”
楚云腰一怔,垂了大半天的眉眼终于扬了起来。
煞星
既然单娇然做好了决定, 当务之急,该是先叫她从张家脱离出来。
楚云腰问:“可需我下旨,命张三放你离归?”
单娇然想了想, 没有拒绝她的这番好意:“还请殿下赐下旨意,臣可先向张三提出和离, 若张三同意,便是皆大欢喜, 若他执意不从,臣再请出殿下的懿旨。”
“那就依你说的。”楚云腰召人准备了笔墨, 写好诏书后又落下凤印。
随后她心里仍是不安,思来想去,又从未央宫调来四个护卫, 裴鹤羽亦在其中。
楚云腰并未露出什么别样的情绪,只管将他视作寻常护卫,又是仔细叮嘱道:“你四人且随单夫人去张家, 期间务必保护好单夫人的安危, 尤其是张家人若有动手的意思, 本宫准许你等先做防卫,只要别把人打死, 一律属于正当防守,不做任何惩处。”
换言之,只要那张三妄动,打残打废都属正常。
交代完裴鹤羽四人还不算完,楚云腰又叫人把她私库里的一把短匕取了出来, 转手交给了单娇然。
她原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转念一想,该说的话她早就说过了, 若到了这种时候,单娇然还存什么忍让心思,只当她白费了一番口舌。
临走前,单娇然再次朝着楚云腰稽首大拜,起身之际,面上皆是刚毅决然之色。
半个时辰后,她在四名护卫的陪同下离开皇宫。
之后的一整天,楚云腰皆是心神不宁。
她找了好几个婢女都宫门口守着,无论是瞧见单娇然回来,还是瞧见未央宫的护卫回来,千万要先把他们领回来,等把张家的情况汇报清楚了再言其他。
谁成想直到天黑,宫门落匙,仍不见几人归来。
之后的两天,仍是不见单娇然等人回来,楚云腰叫重锦去打听,也没听说外头有什么风声。
却不知在这两三天里,刑部张大人家可是被闹得天翻地覆——
单娇然猝然归家提出和离,张桂之只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大笑过后很快露了狰狞面孔,一言不发回了房,再出来时手里拎了他惯用的那条漆黑马鞭。
张桂之甚至都没有说话,甩着马鞭就朝单娇然打去。
然而这一回,并没有出现他想象中血花四溅的场面。
只见那漆黑的马鞭被人用刀背反打回来,不偏不倚正落回张桂之脸上,只那么一下,就叫他哀嚎一声,直接丢掉鞭子,双手蜷缩着翻滚在地。
裴鹤羽收回佩刀,道一声:“夫人小心。”紧跟着又退回到单娇然身边。
单娇然的目光在张桂之身上流连许久,好不容易才忍不住上前补刀的念头。
她又重复了一句:“我要与你和离。”
然张桂之只顾着哀嚎他面上的鞭伤,张口全是污言秽语,没有一句能入耳。
而院里院外的下人听见风声,也是赶紧跑过来,他们受到张家人的影响,对这位三少夫人并不重视,如今见三少爷倒地不起,便下意识想责问三少夫人做了什么。
只他们一转头,不等瞧见单娇然,先和裴鹤羽等人对上,下人望进他们淬满寒意的眸子里,当即什么话也说不出了,颤了两颤,缩着肩凑到张桂之跟前,小心把他扶了起来。
这才不一会儿功夫,张桂之脸上就肿起了檩子,鞭痕高高隆起,最顶上的那层皮仿佛随时能绽开。
他大声叫着:“你这个贱人!我要杀了你——叫大夫,还不快去给我叫大夫!”
“是是,三少爷您等等,小的这就……”
“我倒要看看,今天有谁能走出这个院门。”单娇然冷然的声音响起,遏住了张桂之的哀嚎,也叫其余人的目光全移到她这边。
就在她话音刚落,她身边的两个护卫心领神会,动作麻利地走到院门口,寒光一闪,腰间佩刀出刃,也将院门彻底堵住。
张桂之心底一凉,偏嘴上还不肯求饶:“你、你要干什么……贱妇你是不是活腻歪了啊——”
单娇然可谓是受够了他的辱骂,只听了一半就听不下去了。
她抽出袖中的短匕,两步冲到前面去,不等旁人反应,已是一脚踹翻了张桂之,短匕紧跟着卡到他的喉咙上,瞬间便浸出血迹。
单娇然面上全是嫌恶,看着身下那已吓傻了的男人,她扯出一抹讽刺的笑:“再说,再说一句,且看看你是说的快,还是我的刀更快。”
下一刻,她只觉鼻尖一阵腥臊,转头一看,张桂之竟然被吓得失禁了。
单娇然暗骂一声,忍不住从他身上起来,实在嫌他恶心,又一脚将他踢出去好远。
但张桂之从她的钳制下得以逃脱,也给了下人们过去搀扶的机会。
他踉跄着往后躲去,一边捂着流血的脖颈,一边大声嚷道:“快给本少爷拿下她!快快拿下这贱……拿下!”有他大力招呼,下人们只得拥上前。
院子里的下人本想出去求援的,却不想那几个从宫里来的侍卫把门口把得严严实实的,尤其有个冷脸小哥,稍有妄动便是一棍子打来,还专往骨节等能叫人疼得钻心的地方打。
凡是有那冷脸小哥在的地方,皆是叫人望而却步。
单娇然本就有一身好功夫,在她无有顾忌的情况下,不过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家丁,以一敌十全然不是问题,更别说还有裴鹤羽等人在她后面盯着,若有那想在后面下黑手的,往往还不等动起来,先被一砖头拍倒在地,免去单娇然所有后顾之忧。
等外头的人闻声赶来,整个院子里已没几个能好好站着的了。
三夫人在门口看见里面的惨状,当即尖叫一声,险些吓晕了过去。
然不等她去请老爷去告状,单娇然先一步将她叫住,远远喊道:“我今日回来,只求一纸和离书,夫人若不怕等把人喊回来,儿子的尸骨都凉透了,就尽管去喊,我烂命一条,有张三陪着,也赚了。”
说着,她去屋里拎了一把椅子出来,重重砸在了地上,等把一条椅子腿摔开,弯腰将其捡起来。
然后她就在一众人惊恐的目光中,步步走向早已瘫软在地的张桂之,手臂高高扬起,复将椅子腿狠狠砸向张桂之的双腿上,砰砰两声,伴着破音的嚎叫。
单娇然如愿听到骨头破碎的声音,这才满意地将椅子腿扔到地上。
单娇然说:“你折辱虐待我一年之久,我今日不过废了你两条腿,还是你得了便宜。”
“我再最后问一遍,合离吗?”
张桂之意识几乎混沌,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自然也给不出什么回应。
但单娇然可不管他有没有什么难处,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不耐地轻啧一声,转身又要去寻什么趁手的凶器。
而被拦在院外的三夫人终于回过神来,大叫一声:“离!离!这就和离,你别打了!”
单娇然转头看了她一眼,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而是在院里绕了一圈,把张桂之最喜欢的那条黑色马鞭捡了起来,连着冷水一起,连抽带泼,硬生生叫张桂之清醒过来。
张桂之被吓破了胆,望着单娇然英气的面孔,来来回回只两个字:“煞星、煞星……”
煞星莞尔一笑,温和问道:“夫君,和离吗?”
张桂之都没能用到笔墨,只得了一张宣纸,且用他身上的污血,用血字写了合离书。
单娇然拿到血书后,难掩面上的嫌弃,但这毕竟是她自由的见证,饶是再怎么不喜,还是要小心收好,对折三次后塞进一枚小巧的荷包里。
众人本以为她拿到和离书就要离开了,哪成想这才只是一个开始。
就像皇后前日问她的:“单单是和离?”
单娇然仔细想了一晚,她这一年多受到的折辱,可不只是一纸和离书能解决的,除了叫张三血债血偿外,更是要狠狠敲张家一笔银子。
这样等她回宫找皇后复命时,才好有进献给殿下的谢礼。
就是为了这一份厚重的谢礼,单娇然在张家多留了两日,直将三房的资产压榨了一多半,又再三警告过张桂之,这才在裴鹤羽等人的护卫下离开。
在这三天里,张三一直倒在地上,不论谁说,单娇然都没许大夫给他看诊,还在最后一日将走前,叫裴鹤羽等人肃清了院里的下人,一刀落到他的双腿之间。
而张家人受其胁迫,实在不敢拿张桂之的命去赌,只能眼睁睁看她在家里作威作福了三天,直到她离了张家,这才敢派人去衙门告状。
然此时的衙门早已闭门,下人无功而返,至于转天还有没有机会过来,还是尚未可知的。
……
就这样一直到了第三日傍晚,楚云腰刚从小花园回来,就听宫人来报:“启禀殿下,单夫人和小裴护卫他们回来了,已在前厅候着了!”
楚云腰大喜,脚下匆匆,赶忙往前厅奔去。
这边她才一露面,厅里的几人便听着脚步声转过身来,见是皇后一同行了礼,然后几个护卫主动向旁侧退去,只留了单娇然一人在中央。
在看见单娇然的打扮时,楚云腰先是愣了一下。
只见她换掉了宽大的裙衫和厚重的大氅,头发高高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气的眉眼,那双满是暗沉的眸子重现光辉,一身黑白劲装,愈显气度。
楚云腰忽然明白了何谓英姿勃发。
她盯着单娇然看了许久,越看越是稀罕。
单娇然被她看得不好意思,终是露出两分羞赧。
最终,楚云腰只是问:“可拿到和离书了?”
单娇然点点头:“拿到了,还要多亏殿下……”
楚云腰打断,正经说道:“与我没有干系,一切结果全是你自己该得的。”
“这几日你定是辛苦了,且回房歇息吧,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单娇然愣了愣神,垂眸掩去眼中的泪光,重重点了点头,哑声说一句:“是。”
只是她离开了,楚云腰却是把裴鹤羽四人给留下了。
她端坐在红木圆椅上,复道:“且把你们出宫这几日发生的再给我讲一遍吧,主要还是单夫人和张家的事,都是如何处理解决的?”
从裴鹤羽开始,四人将他们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
楚云腰怕有什么遗漏,将张家这几天发生的事来来回回听了四遍。
她只知单娇然成功从那深渊里挣了出来,却没有跟她问询过程,如今听他们讲述,才知她到底是小看了对方。
每次听见那张三被痛打,楚云腰都要露出欣慰的表情,待听到最后说:“单夫人废了张三的三条腿,不出意外是治疗无望了。”
楚云腰刚想问哪来的第三条腿,脑中灵光一现,瞬间明悟。
她闷在胸口的那口气一下子散了,解气道:“做得好!张三那等人……合该如此!”
不过楚云腰也清楚,单娇然在张家做出这些事,对方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而单娇然已迈出了第一步,剩下的尾巴,皆可由她来清扫。
于是,转日大早,不等张家人重去衙门告状,宫里的禁军先是将张府围了起来,为首的禁军首领面容肃整,严声道:“奉皇后懿旨,张家意图行刺,人赃俱获,即刻捉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