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天文学 > 其他小说 > 登堂 > 196、真龙镋-13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快开始,太快结束,眼前层层叠叠山一样地让开时,阶下只有三具血泊里的尸体,以及里里外外被控制的带甲士兵,全靠各千户百户人为辨认,才将这群人区分开,陆长庚挡在最前,听人回话,有些千户百户死在了某僻静处,陆长庚一听便明白了,朝黄岐东看去。

    但现下皇上最紧要,陆长庚跪请皇上离殿避至内堂,其余人等护卫将一一搜查。

    皇上未动,大臣们都避站在墙边,那边一声惊呼,喊道隋大人晕倒了,陆长庚转过头去看,又立刻转回来,不知道哪位大人见血闻味,一口腥气梗在喉头,吐了出来,谢迈衍还坐在远处,盯着他弟弟的尸首。

    太皇太后叫皇帝,唤回皇帝的神智。

    皇上许久未眨的眼动了动,吩咐起驾离殿,走时吩咐人去照顾隋良野,殿内众人立刻抖擞精神,跪送皇帝离殿。

    内堂安静许多,吴炳明给皇上奉茶,皇上放着没动,他没有吃喝的欲望,太皇太后倒是端茶轻饮,提醒问皇上外面的人怎么办。

    陆长庚顾不上规矩,下拜道:“请皇上下旨将众人留住,此事蹊跷,不得不查。”

    皇上面无表情,吴炳明小心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皇上心神是否还在。

    太皇太后也望着皇上,不插话,也不逼问,等看着皇上准备如何处置。

    皇上方才在层叠的侍卫后,僵冷在原地,从见到那老者开始,他就觉得天旋地转,随后他意识到,不可能的,这人不会是那里的人,那里的都死完了,这是个由头,是个借口,是荆启发的孤注一掷,那些话他不能让荆启发讲完,但谢迈凛竟比他还先发难。

    但是为什么?

    他费尽心机忌惮的两个人,他由衷恐惧的、眼中的钉、肉中的刺,谢迈凛,就这么死了,被一个无名小卒乱刀砍死,半分颜面没有,这简直令人发笑。

    吴炳明看皇上脸上露出些笑容,顿觉大骇,轻声唤皇上,皇上问陆长庚,“他真死了吗?”

    陆长庚片刻不敢离皇上身,听闻此言,抬头看皇上。

    皇上道:“你去看看。”

    陆长庚自然为难,太皇太后也劝,现下危险尚存,陆长庚不要离开皇上得好。

    皇上谁也不理,只对陆长庚命令道:“去。”

    陆长庚立刻领命起身,向外奔走。

    内堂一片沉默,太皇太后和皇上各怀心事。

    片刻,陆长庚回来复命,单膝跪地,“回皇上,确是谢迈凛。”

    皇上无法形容此刻的感受,他将身体向后坐了坐,占了这椅子的大半,身体稳重,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喝罢,放下茶杯,“长庚,外面的道清好了吗?”

    陆长庚道:“叶大人已赶回来,目前已知的逆贼均已被控制,回宫的道路已安排都雁卫守道。”

    皇上便起身,“那回宫吧。”

    众人一并跟着起身,皇上道:“各位藩王、大臣都受惊了,安排去园中休息,暂不要做什么。”

    太皇太后看了眼皇上,陆长庚再次道:“微臣以为……”

    皇上抬手,陆长庚止声停口。

    路上无话,道旁全是正襟危立的都雁卫,将这条路护得严严实实。

    陆长庚惶惶,他有太多话要讲,当着太皇太后的面没好讲,但皇上让众人离开,后面要查必然是难如登天,一想到不知道是谁策划了这一切,而他最依仗的黄岐东竟然是个完全不负责任的蠢货,陆长庚自刎谢罪的心都有。

    他一路跟着皇上回到吟清殿,立刻叩首请死。

    皇上回头看他一眼,走向案边,也未坐,手抚过座屏上的龙雕,笑道:“你何罪只有?”

    陆长庚道:“微臣信赖黄岐东,但他勾结荆启发犯上作乱……”

    皇上似乎没听,对吴炳明讲话,他一出声,陆长庚便住了嘴。

    “让谢迈衍过来。”

    吴炳明马上出去吩咐。

    皇上坐下来,看着陆长庚,“你辛苦了。”

    陆长庚叩首不敢抬。

    “朕头一次出宫,你头一次负责,叶郎溪也一样,你们都是年轻人,经的事少,关照不至的地方多,纵是样样考虑,也不可能周全,况且如今有人故意设计,你怎么能知道。”

    陆长庚仍叩首不起,后怕着请罪。

    皇上道:“此事立时便要有定论,免得流言纷扰,猜测一多,难免三人成虎,今日各藩王、大臣回去,说的必须是同一句话。”

    陆长庚抬头,“此事荆启发一人怎么敢?谋逆必有由头、重兵,荆启发从何处找来的齐家村人?找这样一个人缘由为何?且荆启发虽做五军都督,但从未豢养私兵,这些兵士养在哪里?平日里谁照看?是否还有留存的兵士在外?且他今日在朝堂起事,朝中必然已有通气的官员,他是精明之人,不拉拢足够关键的人他怎么敢站出来?再说,谢迈凛今日行为也十分可疑,他是谢迈凛,这样身份的人,为何舍身与荆启发搏命?且荆启发话说一半却不讲了,见谢迈凛起身反而不慌不忙。皇上,桩桩件件,都太过奇怪,请皇上允许微臣继续查证,势必水落石出!”

    说罢陆长庚重重叩首于地。

    陆上浪忽然猜,啊,太皇太后是否知道呢?朝中文武,多少知道呢?他们在下面看着自己时,有多少知道,有多少不知道呢。

    ——猜吧,猜测下去,将其他人逼死,将其他人逼反,将自己逼死。

    他笑了,他方才顿悟了一个道理,正与目下咄咄逼人的陆长庚相反。

    说到底,自己在急什么呢?

    生死不过一瞬的事,那可是谢迈凛,无论曾如何扭转乾坤,其实也就几刀的事。

    自己急什么呢?太皇太后干政又如何?皇后恨他又如何?百官挡他的路又如何?千里江山万丈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死了郑畅平,还有荆启发,人算不如天算,机关算尽也防不胜防,多么好笑。

    他对陆长庚道:“长庚啊,黄岐东是你任用的,查下去,你就算将功补过,逃得了死罪吗?”

    陆长庚顿首道:“微臣身死不恤。”

    皇上道:“长庚,你起来。”

    陆长庚奉命起身,脸上尽是愧色。

    皇上道:“先皇在时不允许皇子参与朝政,朕即位后,大臣们事事压朕一头,太皇太后积威尤甚,虽不常问政,但与前朝仍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王公贵族恨先皇与朕冷落已久,编排流事往来有声,朕所亲近之人,多半被朝中更需小心,就连叶郎溪,也是太皇太后指定留下的,阳都的守卫,也不由朕做主。”

    陆长庚面色苍白,跪倒:“皇上……”

    皇上道:“你起来。”

    陆长庚撑着地起身,被皇上的威势和这番苦言压得喘不过气,“朕想保你,也不全是为了你。”

    陆长庚道:“微臣愿为皇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皇上笑了,“无妨,朕想从今以后,也没有那么多火了。”

    谢迈衍到。

    皇上起身过来扶起叩头的谢迈衍,拉着他的手,看着憔悴的谢迈衍,摇头叹气。

    谢迈衍这样的人,如今也战战兢兢,几乎站不稳。

    皇上就这样握着他的手同他交谈,对他道:“绣武,你有一个好弟弟。”

    谢迈衍望着皇上,嘴唇颤抖,他只好努力咬紧牙。

    皇上道:“金阳保住了谢家满门忠烈的名声,从生到死,都是忠臣良将。绣武,你不要心伤,今日荆启发因裁军之事殿前谋逆,被金阳当庭诛杀,其麾下逆兵杀害了金阳,此事朕一定不会让金阳枉死,荆启发一干人等,必然有其应得之下场。”

    谢迈衍看着皇上,感到自己的手一直在出冷汗。

    皇上继续道:“朕绝不会让英雄之家受屈,朕要恢复谢公名位,封二夫人,以及绣武夫人诰命,绣武便做朕的荣禄大夫,都察院左都御史。九唐在辽东久了,若愿意回阳都,也可常伴在二夫人身边,尽母子情谊。”

    谢迈衍听罢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顿了片刻才惶惶下跪谢恩,皇上弯弯腰,凑近他,“绣武胆识过人,才华出众,因种种原因在先皇时未能得用,实乃先皇之失,如今天下太平,绣武当为国效力,为朕分忧。金阳之忠,朕推之及卿,今日起必尊卿敬卿,不负金阳之死。但绣武,”皇上将手放在他肩上,“荆启发这样的事,这样的人,朕不想再看到第二个了。到此为止了。”

    谢迈衍仰头看着皇上,神色复杂狂乱,他在谢迈凛起身开口的那瞬间就明白了,却也是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弟弟,从来没有过一次,为家里、为家人做事,到底为什么会将此事交给他呢,那时候他便后悔了,剩余的时候他只是在等着送死,一生自以为聪明,自以为郁郁不得志,好容易盘算一场,又像个笑话似的被如此颠覆,那时候他太恨谢迈凛了,看着谢迈凛死时他内心毫无波澜,他想他从很早以前就恨谢迈凛,谢家的命运全因谢迈凛被改变,而谢迈凛却浑然不知,没有半分愧疚。谢迈凛的刀没落在他身上,他等皇帝的刀。

    却等来了这个。

    谢迈衍百感交集,他甚至忘了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他想自己高中的那一天,身着大红袍,头戴金花乌纱帽,骑着高头大马游街,那时候他愿为君为国效忠,奉献一切,他愿做忠臣良将,守城之骨,可他什么都没做成,他和面前的人一样,都想做事,都能做事,一辈子被家世拖累,大丈夫岂能郁郁一生,真龙天子又如何,不也被夏邬打得抱头鼠窜,一个皇帝,只要用心、用力、用脑子,其实也就够了。不是吗。

    他望着皇上,心中大浪滔天,但决定一下,立时平静了下来。

    谢迈衍缓缓跪地叩首,“臣,愿为皇上效毕生犬马之力。”

    送走谢迈衍,皇上对陆长庚道:“黄岐东阳奉阴违,假公济私,杀了。”

    陆长庚应是,又问:“动手那个呢?”

    “无足轻重,打发出阳都。”

    陆长庚应是,问:“百官还在园中便殿安歇,如何处置?”

    “将今天的事通报他们知悉,送他们回去。让隋良野过来。”

    陆长庚犹豫道:“隋大人,晕倒了。”

    皇上蹙眉问:“为什么?”

    问罢反应过来,道:“那让樊景宁和陆五幺过来。”

    陆长庚应是。

    皇上又道:“你要告诉你那个发小,未见朕之前,不能去见太皇太后,这道理他现在也该明白了。”

    陆长庚红了脸,“微臣明白。”

    皇上起身,吩咐吴炳明,“去见皇后吧。”

    ***

    陆长庚在夜色里行走,身后跟着飒飒威风的都雁卫,气势凌人,聚在这破败的小院门口,绕去后面的卫士来回禀,没有后门。

    这篱笆一拨便开,众人蜂拥而入,小屋门关着,一个卫士抽刀上前欲推门,门却被从里面打开了。

    小季从黑屋里走出,来到月光下,看着陆长庚,“你们来晚了。”

    两个卫士一把推开小季,陆长庚向里看,只看得到掉落的沾血的刀,刀把握在黄岐东手里,他横陈在屋内。

    小季对着陆长庚苦笑:“我回来他就这样,我想把他收拾一下,但血太多,也擦不干净。”

    陆长庚摆手,示意人都退下。

    只剩他和小季,他问:“你要死吗?我可以帮你。”

    小季挑着眉看他,“我为什么要死,我活得这么努力,这么辛苦,为什么要死?我好容易有份工,有个住处,不再是罪人,我为什么要去死?”

    陆长庚看着他,想起很久远之前的一个年轻的小倌。

    “皇上开恩,饶你一命。你离开阳都吧。”

    小季在原地发愣,听完看向陆长庚,“你给我点钱吧,我没有钱。”

    陆长庚伸手掏出身上的银两,全部给了他,“好自为之。”

    小季哼笑一声,“我向来好自为之,是你们闯进来,改变我本来宁静的生活。”

    陆长庚无话可说,小季把这些钱放进口袋,扭头看看黄岐东的尸首,“他怎么办?”

    “他死了。人死万事空,身后事不重要。”

    小季望着天上的月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

    他说罢,什么也不带,什么也不回头看,径直走出院子,向远处走,月光闪在他脸上的疤痕,像蜿蜒的小河在脸上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