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天文学 > 其他小说 > 登堂 > 174、鸳鸯棒-5
    樊景宁沉默了,扭头把碟子里的蒸丝瓜裹黄鱼吃下,边吃边思考,咽下后擦了擦嘴,放下手帕,再回过头看隋良野,脸上还带着困惑,“你要娶妻吗?”

    “……有想法。”

    这下樊景宁似乎懂了,他往后仰了仰身,仍旧看着隋良野,“你意中人不是个良家人?”

    “……对。”

    樊景宁伴随着思考长出了一口气,“倒也是,你如今不比当年了,婚嫁之事要认真些,男子即便不说凭婚再造为人,也要安稳保守为先。”樊景宁说到这里又看向隋良野,从他凝重的表情中推测道,“对方不只是名声不好吧。”

    隋良野点点头。

    樊景宁没有再问下去,以免知道太多,但这也确实不是个随随便便能给建议的事,可樊景宁不管怎么说也是隋良野入仕的引路人,关系紧密自不必说,况且到了这份上,也能算绑在一条船上,樊景宁不能推脱,况且……他朝隋良野看了眼,还是觉得此人十分年轻,无意识地露出些迷茫无辜的气质又不好让人置之不理,他没有在朝堂上乱斗的经验,若不问自己,还能去问谁,出门做事没家族做倚靠,谁都不得不小心些。

    想到这里樊景宁又喝了一杯酒,喝干净又倒,这次拿到隋良野的杯子边自顾自碰了下,隋良野还没来得及往杯里加酒,面前樊景宁就仰头咽下了,他只得默默加满再喝下。

    樊景宁嗯了一声,终于转过头,他喝酒上脸是额头总是最先红起来,抬手压了压隋良野的肩膀,又收回手,“其实仔细想想,你我有今天也实属不易。”他拎起酒壶给隋良野倒酒,隋良野饮杯,他晃了晃酒壶,没剩多少,仰头抬壶,就着一段细长的酒流一饮而尽。

    樊景宁放下酒杯,不忘用手帕擦了擦嘴,起身拿一旁放在桌台上的酒,隋良野道:“我叫人来起。”樊景宁道:“不必客气。”说着拆了封,递给隋良野,“你来分。”

    隋良野起身接过来,换了大碗,一人一只,倒酒。

    樊景宁坐回椅子,托着下巴看隋良野倒酒,倒酒十分实诚,两只碗都满溢出来,各自一端,手边尽撒琼浆,碰一下又碰出半碗玉液,就剩下些杜康骨碌滚进喉咙,一股热气直冲脑门,两只碗依次落下。

    樊景宁起身倒酒,边倒边道:“所以你得分清主次。”他倒满酒,却坐下来,两人都没动,“要是修不成正果,何苦为情人把自己搭进去。”

    隋良野靠在椅子上问:“什么叫修成正果。”

    樊景宁一只手向外一摊,“正果,就是婚嫁成家,传宗接代,男主外女主内,然后生老病死,入土为安。就像所有人一样,这就是正果。”

    隋良野道:“这只是‘众果’。”

    樊景宁嗤笑了一声,一条手臂搭在椅背上,“我懂你想说什么,但恕我直言,人也就那么些精力,都浪费在情情爱爱上,拿什么去对付外面的事,年轻时性情中人爱生欲死也就罢了,到了什么年纪就念什么年纪的经,何必自讨苦吃。”

    隋良野看得出樊景宁也有一番故事,便问道:“你既然真的懂,当时怎么放的手?”

    樊景宁道:“碰壁碰多了也就罢了,”他摆摆手,“没那个力气折腾。”

    隋良野却不说话了,要问的人是自己,真听到了答案,发觉不是自己想听的,便自己做了决定。

    其实早有主意,其实根本不必问。

    但勾起了樊景宁的心事,他又道:“人不能太执念,尤其是情爱,在情人身上过分关心的人都有成全自己的意味,你以为杜十娘怒沉百宝是爱她的男人?其实不是;你以为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是爱他的女人?其实不然。都是表演,都是做戏,逢场作戏。情爱过去也就过去了,正果最紧要。”

    隋良野哼笑一声,摇摇头,“什么正果?这个朝堂人人议我,多半厌我,骂我的人整个阳都都站不下;我这份差,这个官,说到底和讨要来的也没什么差别,赚的是日日看人脸色的钱。”

    樊景宁笑起来,“你这个人就是脸皮太薄,想得太多,要得太重。骂你怎么了,当年礼部有个官员,为了攀亲戚娶了女儿又娶丈母娘,这种事情都干得出来也照样有脸主持祭祀典礼说些天地正心的话;户部有个官员,家中妻妾成群,过了六十突然喜好男子,纳了三四个年轻男孩儿,没日没夜地消磨,还把妻妾一起送去,家里乱得像青楼,生下的孩子分不清爹娘,他不照旧衣冠整齐地上朝。”樊景宁看着隋良野惊讶的脸,“食色性也,哪有那么多干净的人,恶人俗事太多了,以后你就慢慢知道了,被骂几句就没当差的心气,真是薄脸皮,幼稚气。”

    隋良野眨着眼,堪堪窥见青玉观最向往的官场中乱污的一角,“皇上知道吗?”

    “怎么不知道,长庚他们是吃干饭的吗。”

    “这些不管一管吗?”

    樊景宁笑了一声,也不回答,又继续道:“至于你说的看人脸色,天底下除了那一人,你还看谁的脸色?”

    隋良野无法应答。

    樊景宁道:“你有今天,都是因为他,你从前做的行当,难道就不需看人脸色吗。”

    隋良野叹道:“人什么时候才能不看旁人脸色。”

    樊景宁道:“有那一天跟我也说一声。”他喝口酒,对隋良野道,“皇上到处讲你已经具备经验,可堪大用,可你也太幼稚了。”樊景宁想了想又道,“也好,赤子之心,不会跟乱七八糟的人搅在一起。”

    隋良野沉默。

    樊景宁道:“你安心待在皇上身边,很多朝堂的事不会太影响你。”

    隋良野道:“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或许要做决断。”

    樊景宁道:“对皇上来讲你嫁娶挺重要,意味着你安心。实在不行你就该嫁娶嫁娶,搞个别院圈养你想要的人,反正你又不是没有钱。”

    隋良野露出为难的神色,从前总天真地以为出人头地之后就可以凭本心做事,但如今看来,世上从未有随心所欲之人。

    樊景宁道:“良野,当今皇上是个有为之主,这很难得,不仅是你我这样愿做事、能做事之臣之幸事,也是天下之幸事。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鸿运选择自己效命的君王,更不是人人有机会像你一样平地起势,还有这么多学习、犯错和助你一臂之力的机会,说到底,你似乎有些恃宠而骄,不知道你有没有留意到。”

    隋良野看向樊景宁,意识到他们之间或许底色类似,但其实是两种人,对隋良野来讲,入仕是出人头地的表象,而对樊景宁来讲,当差就是当差,是身家性命,是一份工。

    于是他想,或许自己真的过于幼稚。

    樊景宁显然也是如此想,“归根到底,你跟我都是努力适应,不像有些天生世家子弟,好像打小就等着这么如鱼得水的一天。”

    说到“世家子弟”,隋良野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谢迈凛,而是谢迈衍,这才是明显地跟自己是完完全全两种人的世家子弟。

    “说到这个,前些天谢迈衍请我到山庄里吃了一次晚饭。”

    樊景宁显然没想到谢迈衍和隋良野有交集,但仔细想想又不是没可能,毕竟隋良野办事是带着谢迈凛一起去的。“在他家远郊的山庄?”

    “不,琅天畿的一个山庄,似乎他在那里很熟。”

    樊景宁笑笑,显然跟隋良野想到一起去了,“谢迈衍倒是个彻头彻尾的世家子弟。”他有些好奇,“你觉得谢迈衍如何?和他弟弟不大像吧?”

    “谦逊有礼,不端架子,开得起玩笑,进退有度,洁身自好。”隋良野回想起当日晚宴,“与之相交,如沐春风,看起来是个十分正派又光风霁月的人物。”

    樊景宁点头道,“朝中人也都如此评价,谢迈衍风评极好,如今一时不得志,但皇上很看好他,只是尚不到起用他的时候。”

    隋良野道:“噢?竟在朝中有如此评价,倒是难得。”

    樊景宁道:“朝中人人都有人骂,唯独谢迈衍口碑一致得好,不过这也因为他如今没有大权,没有得罪人的机会。”

    “皇上也很看重他?”

    “谢迈衍才华高,一遇风雨便成势,将来有他施展的时候。只是……”

    见樊景宁停顿半晌,隋良野问道:“什么?”

    樊景宁犹豫道:“众人都说他品行端正,胸怀磊落,我与他交往过几次,也觉得如此,皇上也喜欢他居朝污而不染官俗气的品格和机敏老练腹有诗书的才华,但有一件事我始终很介怀……也不能说介怀,只是总想不通。”

    隋良野头一回见他这般吞吞吐吐,“什么?”

    “当年谢迈凛在国内刚成气候的时候,谢迈衍就主张分家,谢迈凛在边关瞒天过海的时候,谢家实际上已经分了家,这就是为什么到最后他们兄弟没有受太多牵连的重要原因。换句话说,谢迈衍早早向先帝投诚了。”樊景宁慢慢道,“也不能说这有什么不对,或许见弟弟如日中天他不想沾这份光?在谢迈凛的审判里实际上他也袖手旁观,若从皇上角度,他做得自然对,可就兄弟情分而言,总觉得……十分冷漠。”

    隋良野对谢迈衍的印象很不错,想了想讨论道,“会不会他知道自己站出来只会让局面更复杂,而谢迈凛不会真的被处死。”

    樊景宁道:“以谢迈衍的才智确实有可能想得到,只是当年谢华镛离世时,他也并未怎么参与后事,父子恩情,家族羁绊都能有礼有节地推阻,这个人总给我一种……”

    他又停顿,想不出合适的话,末了只能苦笑,“朝堂之事对其而言游刃有余,如果他是我们,绝不会有今日种种迷惘纠结。”

    隋良野沉默,联想起谢迈衍的形象,忽觉得脊背一凉,确如樊景宁所言,那谢迈衍城府之深,算谋之远,远在众人之上,而皇帝却以为谢迈衍清白一身,只等着不受谢迈凛制约后好好使用谢迈衍,殊不知此人胸中韬略,天生为朝堂斗争而生,如此将来又是波谲云诡的局面,届时……

    算了,今朝有酒今朝醉,何苦愁于三月事,隋良野给两人倒酒,碰碗各喝各的。

    但说到底,将眼光长远一量,很多当下的选择也就能做得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