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闭着嘴,不抬头,皇上也不找他说话,除了让他倒酒。皇上酒量还挺好,喝得虽然慢,但是半点也不显乱色。
夜已深了,小梅便不得不想,自己晚上睡哪里,能不能睡觉,能不能出去,要不要问皇上,但他也不敢开口问,只能如履薄冰地好好伺候着,进门的时候他还豪气干云,想着赚几百小赏钱,这会儿他只希望赶紧弄完赶紧拉倒,放他回去,陪皇上没什么好处,刚看皇上赏唱歌跳舞的也不是很大方……
他乱七八糟想一通,皇上却根本没动弹。
半晌才道:“小梅,打点水来,朕洗洗脸。”
小梅问:“要睡觉了是吗?”说完想把自己舌头咬下来。
“去吧。”
小梅站起身来,苦着一张脸去打水,带着干巾回来,摆在桌边,皇上起身走过来,这时小梅想,我是不是该放到他面前?
等皇上净完面,擦了手,便解下衣带挂在屏风上,换了衣服上床,问道:“你站着干什么?”
小梅想死的心都有了,不敢抬头,走过去就要脱鞋上床,皇上诧异道:“你干什么?”
“我陪你睡觉……”
皇上看起来真的被他磨得没脾气了,只是叹口气道,“你站床脚就可以。”
小梅连忙站到了床脚,放下床帐,多嘴问一句,“皇上您不洗洗身?”
“今天就算了,”皇上散了发,躺上去,在朦胧的帐里答道,“朕再不去睡你就要被吓死了。”
***
谢迈凛洗干净回来,隋良野已经先他一步换了衣服,就连床上一干乱七八糟也撤下去换了新的,这会儿正斜靠着床柱,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审视这张床。谢迈凛走过去,顺便坐在床边,抬头道:“其实有些人睡完觉是一起进浴桶的。”
隋良野把眼神移到谢迈凛身上,道:“他怎么会让我料理那个人?他怎么会这样想?”
谢迈凛道:“你知道为什么要一起进浴桶吗?”
隋良野道:“在普通情况下,正常来说,仕途出身的朝中大官会去‘料理’那样一个人?我又不是街边扛把式的……”说到这里,话头猛地一顿,隋良野偏开头,思索道,“他知道了。”
谢迈凛起身去倒茶。
隋良野低声道:“他知道春禾角,知道我做什么,知道我有这个本事,所以要我杀人。”
谢迈凛转头,心不在焉,语气平平道:“天啊,竟有这样的事。”
隋良野慢慢踱步到窗边,缓缓侧过身,盯着他,“不是你说的吧?”
“大哥,你说的‘他’是哪个他?‘料理’又是什么东西,‘那个人’又是何方神圣,兄弟我刚刚洗了澡回来,实在是不清楚。”谢迈凛靠着桌边,端杯喝茶,“不过我猜,我只是猜一下。如果樊景宁要你处理个什么人,也就是说他知道你底细,但他没打算闹大,既如此,也是你的同盟。反正你开嫖场杀人越货闯皇宫什么没干过,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被人发现了也是正常的。且说了,也看你要去料理谁,如果是个大人物,就不止樊景宁知道你底细了,皇上不也一样用得着你。”
隋良野冷笑一声,侧坐在窗台,朝外看一眼月亮,低声道:“物尽其用,人各有命。”
谢迈凛道:“说这些没趣啦,出来做事,对于外人来说,有用就够了。咱们俩现在做内人,你会弹琵琶,这么好月亮,咱们俩这感情,你不弹一下?”
隋良野手臂搭在膝盖上,下颌垫在手臂,问他:“琵琶呢?”
谢迈凛拉开柜子,没找到琵琶,倒是找到一根管,以为是笛子,拿着晃晃,“要不这个笛子也行。”
隋良野笑了下,“那不是笛子。”
谢迈凛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脱手撇开,嫌恶地“噫”了一声。
***
小梅靠着床脚的栏杆越来越困,闭上眼了还猛地一个激灵醒过来,一听皇上还是没睡着,辗转反侧的。
其实论情论理小梅该问一句皇上哪里睡得不舒服,但小梅不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装作自己不知道,缩着坐在了地上。
他支着下巴听皇上在里面辗转,越翻脾气越不好,小梅连困意也没有了。
忽然里面噌地扔出一个枕头来,重重地砸在地上,小梅吓一跳,听见里面道:“吴炳明!”
小梅不知道该不该搭腔。
皇上气势汹汹地掀开帐子,一看是小梅,露出一副烦躁样,又躺了回去。这下小梅不问也不行了,就走到床边轻声问:“皇上,是不是枕头不舒服?我给您换一个去?”
“用不着。”里面闷闷拒绝道,又厉声:“你们的枕头太软了。”
小梅心想这不废话吗,谁花那么老些钱睡硬枕头,想当年他在乡下拉扯两个弟妹的时候,多希望能睡软枕头,里面都是棉啊絮啊丝啊绸的,都是贵的东西,蚕丝,多么昂贵,他枕沙袋还枕了好多年,那时候也是穷,后来刚赚了几个钱就马上换一身行头,吃的穿的用的,尤其是枕头,换了个绣牡丹鸳鸯的,里面也不知道是哪里的丝绵,那叫一个软,给弟弟睡,那没出息的还显睡不惯,庄稼地里长成的穷光蛋,享不了一点福,非要睡回发潮的硬沙袋,最后枕在小梅腿上才算睡过一夜。
啊……
小梅想到这里便问:“那你要不要睡我腿上。”
该死,又忘了这是皇帝了。
还能怎么办?小梅又跪下了。
皇上好半天没动,半晌重重叹口气,好像放弃了一样,猛地掀开床帐,瞪他一眼,腾了个位置,叫他过去坐下。
小梅又胆大了,真过去坐下了。
然后皇上真躺倒他腿上了。
小梅一个激灵,感觉有颗头在他腿上——皇帝的头啊。
皇上的眼睛看着外面,后脑勺对着他,也不说话,小梅慢慢习惯了这颗头,感觉……也就还好。
“你哪里人?”
小梅一愣,回过神,道:“乡下人。”
皇上嗯了声。
黑黢黢的,窗户也关照,门外的烛火隐约映出人影,那是长庚。
“吴炳明是谁啊?”
皇上听完很明显不想搭理他,但小梅这会儿胆大包天,看着这颗脑袋很亲切,就问,就想问,拉拉家常怎么了,不服可以不睡我的腿,去睡软枕头。
结果皇上还真回答他了,“宫里的宦官。”
“哦。”小梅道,“我弟以前就这样,睡不着就躺我腿上。”
皇上叹气。
“我感觉还是有钱好,就是……”
“你家里还有弟弟?”
“一个弟弟,一个妹妹,爹不顶用,还有个大姐,以前年轻的时候全靠大姐接济。”
“现在呢,你接济他们?”
“没啊,我出来卖,家里就不认我了。”
皇上停住了口,脑袋动了动。
小梅道:“有个道士跟我说,这就是缘浅,只有成家人的缘,没有做家人的份。”
“你有了钱想做什么,把你做家人的份买回来?”
“不买了吧。做什么?就攒着,没事的时候拿出来数一数,你有钱你都不知道,有钱人就没有攒钱的乐趣,你太有钱了你的乐趣就从花销里来,这多么没意思,我觉着攒就是个很有希望的事,你听,攒,这个字多有希望,听起来就暗含了越来越多的好兆头,还有别的字也这样吗?哦也有,屯算不算……还有积……”小梅说着低下头,“你说……”
皇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