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在前举着火把,道:“甜姑娘跟属下来,无需担心。许公子的牢房在尽头,主人让您与他说上一炷香的话。”
甜沁嗯了声,又曲曲折折走了数条窄小的甬道,经过狱卒层层叠叠的关卡,终到许君正被关押的牢室。地处极深不见天日,空气滞窒,久呆令人头晕目眩。
许君正一动不动歪倒在墙壁下,短短数日他暴瘦如柴,骨瘦嶙峋,狰狞化脓的伤痕遍布全身,几只蛆虫爬来爬去,只剩半口气在。
赵宁并没有开锁之意,让甜沁隔着牢房与许君正说话。
甜沁急呼道:“许君正!许君正!”
杳无回音。
良久,许君正才幽幽咳嗽了声,见牢室外有人影,立即惊恐抱住了头,悚然喃喃:“别打我,别打我,我什么都说……”
甜沁内心黯然,落在谢探微手里留着条命便是不错。细看之下,他左腿膝盖呈不可思议的弧度扭曲,竟被活生生敲断了。
“许君正,是我。”
她耐心喊了数声,三魂悠悠七魄渺渺的许君正才逐渐恢复神志,眼中溢满难以置信的泪水,嘶哑的嗓音几不可闻:“甜……妹妹……”
“是我,许君正,你别着急。”
甜沁尽力劝道:“京兆尹大人宽恕了你,很快就能出去。之后你离开京师,再也不要回来了。”
许君正闻此并未喜色,而是熄灭般的死寂。
“甜妹妹……是你救我的,对吗?”
他挣扎着想朝甜沁爬来,断掉的腿血如泉涌,疼得他一阵阵背过气,挪动半寸都需付出极为沉重的代价,泪混合着血,汩汩然将牢室地面染红。
“那你怎么办?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甜沁摇头,垂下眼帘如一朵寒颤的花,沉沉道:“我……爱上我姐夫了,日后要和他在一起。你也成家立业吧,娶一房良妻,今后把我忘了,我也把你忘了。”
许君正数日来备受凌辱,早猜到事情的结果,听她亲口说出仍忍不住震颤。原是他福薄,消受不起甜沁这样的好女人,再坚持下去毫无意义,徒然落得玉石俱焚的下场。
“嗯……你要好好的……”
他喷出血,怀着无尽悲愤与不甘,被迫承认了事实。
“你也是。”
甜沁哽着。
赵宁在旁监视,他们的话不能太露骨,只能点到为止。她是大小姐,他是阶下囚,他们本来不应该见面。
赵宁掐算着时辰,适时提醒:“小姐,该走了。”
甜沁擦干眼角失态的泪,最后望了眼奄奄一息的许君正,狠心离去。泪水滑落在地牢中依旧那样美,闪烁着玛瑙般的色彩。
许君正根本不该和她牵扯,她如今被锁链绑在悬崖边的阴影里,背后潜伏着可怕的庞然巨物,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会尸骨无存。
初夏阴沉的天空下,灰云层层厚重堆积。远方浅蓝色的山峰成一线,凉意袭人。风里的蛛网可怜飘断,蜘蛛坠在细细的丝上无家可归。
甜沁从地牢里钻出颇有种再世为人之感,她自己的力量太渺小了,脆弱如纸,在权势的洪流面前不堪一击,只要上位者想,千种百种法子制裁她。
她曾经那颗坚定反抗的心被锋利的现实磨平了棱角,乃至于悲哀,疲倦,无力失去斗志,在泥潭中越陷越深,甘愿麻木。
她想,大概她永远逃不出去,哪有那么多可歌可泣的奇迹。
谢探微正在府丞大院的马车边。
日影渐淡,他如明月湛然独照,雪落山巅,静静守候她的回归。
那主宰一切的人。
甜沁一愣,手绢被紧张地揉成一团,默默来到他身畔,秀颊被泪沤得略微发皴,温顺驯服的姿态。
谢探微将她揽在怀中,挡去了薄暮的凉风,柔声道:“别哭。”
甜沁麻木依靠,死了一样。
“这次我真的跟他此生不见了,希望姐夫信守承诺饶他一条性命,丢他到外面自生自灭。”
谢探微淡嗯了声,指腹懒洋洋抚平她的泪痕,“长痛不如短痛,妹妹及早断掉得好。反正你们当初结亲就是互相利用,不存在所谓真情。”
他自有一套行事准则,并坚定信仰其正确性。
甜沁沉下暗影,颔首。
谢探微搂着她一步步带走,上马车,回府。天色飘雨,甜沁被保护得须尾俱全,绣鞋都没沾上一滴雨,如被囚在密不透风金丝罩里的鸟雀,养出益发华丽的羽毛。
……
许君正不过是谢府每日泱泱繁杂中一个小插曲,过去便过去了,人们只当他为攀龙附凤的小窃贼,茶余饭后一笑,渐渐淡忘,无人长久介怀。
春意渐老,草地绵绵,明媚的夏日来到,太阳一日绚丽似一日,穿单薄的纱衫能感受到明显的热,蝉鸣如浪,雷雨天也与日俱增。
谢氏一家再次外出小住,只不过这次不是温泉山庄,而是临海的避暑山庄。谢氏家大业大,似这样的庄子还有几百座,九州各地皆有豪庐,专有管家与佃户一边劳作一边打理,主人家不必拘泥京城,想在哪方就在哪方住。
临走前数日,英国公陈府办嫡长孙满月宴,千头万绪,需要人手。咸秋与陈大娘子素日要好,便赶去帮忙主持局面,耽搁了去避暑山庄。
“我在英国公府住二日,夫君且先行,随后我单独追上。勿念。”
下人转述咸秋的口信。
谢探微应下,并无异议。
他正信然修剪一盆吊兰,点到为止的关心,似乎还不如花枝重要。这样的报备根本没必要,再正常不过,咸秋爱去何处去何处,他不会限制半分。
甜沁在旁生生目睹,咸秋留宿在外并非头次,每每他皆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明明他病态的掌控欲渗入骨髓,却大度容忍妻子留在外。
是装的吗?
当真是妻妾有别,区别对待。她要出门,他便无中生有加上一百零八道限制。她去苏迢迢府上,他在下午阳光尚盛时使赵宁逼她回来;她去千金堂求方,他以情蛊作俑,底线分明,她稍微晚些便要跪地承受他惨绝人寰的制裁。
况且,咸秋若不去避暑山庄,路上岂非剩她和谢探微二人?
……难以想象的棘手。
她手掌一颤,吊兰的花叶剪坏了,好好的枝叶一道丑陋的伤疤。
谢探微察觉,淡淡呵责:“这样不小心,毁我江南运来名种?”
甜沁道歉,兰叶生生折损一截,露出难看的痕。
“我不是故意的。”
“罢了,早知你不会,今晚不该教你。”谢探微亦没了剪花的兴致,撂下剪刀,揉揉她的蓬松的脑袋,目光黏稠胶着。红烛高照,灼灼然亮得逼人。
“我去洗洗。”
甜沁眼睑轻颤,唯恐起身,快速脱离他手掌笼罩的危险区域,逃向湢室。
谢探微气定神闲望着她背影,影影绰绰的温柔。
夜,帐幕掩起,乌云笼罩明月。寒鸦停泊在不堪重负的枝桠上,瞪着一双溜圆的鸟眼,四下张望,浓重的夜雾模糊了室内燃烧的红烛。
谢探微挺着腰,在她身上疾风骤雨。
甜沁无措地揪紧褥单,沦陷其中,禁不住梗脖去吻他。
他笑了笑,擦擦汗水,在她耳畔低语了句什么,使她愈加舒畅。
甜沁口齿不清地喃喃,“避子……”
“放心。”
谢探微掐着她脖颈更低些。
这是一个咸秋不在府邸的夜晚,任他们为所欲为。
事实上,咸秋在不在都无所谓。
明日他们启程要去避暑山庄,舟车劳顿,还不肯好好歇息,折腾到月上中天。
她剪坏了他一盆兰花,自然是要偿的。
“姐夫放过我吧……”
“再最后一次。”
谢探微柔得滴水,看似温暾与她商量,实则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甜沁迷离着,快要哭的神色,流淌着鸭蛋青的淡月光,美得似一株莲。
她从一开始的痛苦,经他尽职尽责的教导,已学会享受惬意其中了,进步很大,他要奖励她。
事后二人皆是累,泥泞不堪地倒在一起。甜沁脑袋的混沌渐渐褪掉,神志归笼,埋在他肩窝上,低声道:“姐夫,我们等等姐姐再走吧。”
谢探微意犹未尽抿了抿唇,独有的潮湿和细腻,“理由。”
“不差这一两天的,姐姐回来见我们抛下她走了,心里一定会失落。我既然要长久侍奉姐夫,势必得与姐姐处好关系,不想她因此不愉快。”
甜沁绞尽脑汁编理由,想方设法避免与谢探微独处。
谢探微看破,单手牵制她双腕在头顶,压迫感十足,冷笑都欠奉,“妹妹这是又躲我呢?”
第77章 马球:“还是欠训。”
最终,甜沁还是没逃过与谢探微单独去避暑山庄的命运。
花招耍得再多,逃避他是不可能的。
咸秋是宗妇,需要交际,需要撑场面,需要尊严和自由;而她是他随时带在身畔的消遣,掌控欲下的附属品,恰如玩具,高兴了赏赐一二,不悦了给予制裁,她不需要体面和名分,她纯粹属于他。
所以他要去的地方,她得形影相随。
谢氏的避暑庄子临近码头,面朝大海,庄园中一望无际的纤绵草地,极适合骑马。空气中泛着咸腥的海潮味儿,登高望远,还能看到桅杆船拖着货物远洋出海。夜晚躺在竹席上睡觉时,梦里能阵阵闻见海浪翻涌的响动。
此地离京师甚远,比上次去的温泉山庄远得多,饶是马儿脚力健也用了两天一夜的光景,中间还渡了一大段船。
甜沁晕船,被颠簸的马车弄得疲惫不堪,面如纸色,捂着心口弯腰呕吐,发丝被盛夏海风撩得凌乱。
谢探微好心在一旁拍背递帕,扶着她的腰怕体力不支晕倒,一边风轻云净揶揄,“妹妹这样子真不像话,还是欠训。”
“你……”
甜沁头痛如针扎,没力气与他争辩,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庄园众仆迎接的目光中。
谢探微无奈笑笑,抄手将她打横抱起,道:“一步三晃的,我抱着你。”
甜沁脸色顿时涨红,众目睽睽之下成何体统,况且他们还是名义上的姐夫妻妹,却来不及拒绝就被抱起,蹬着绣鞋有气无力地挣扎:“放我下来!”
谢探微置若罔闻,又轻又稳抱她步入庄园。
沿途大大小小的佃户、牧户、渔户、采珠户、庄园头目皆俛首:“迎家主——”
甜沁被各色目光投射,无地自容,恍若没穿衣裳似的。偏生谢探微坦然自若,不紧不慢,主人姿态拿捏得游刃有余,偶尔还停下来与庄园头目交涉。
她难堪到忍无可忍,掩耳盗铃将脑袋埋进他襟怀深处,借斗篷掩盖,眼前一片黑暗,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度过这煎熬时刻。
直到谢探微在她耳畔呵了口气,“甜儿,到了。”
甜沁方恍然大悟,刹那间尴尬得灵魂出窍,一下子从斗篷里钻出来。她已经被他抱到房间里了,还缠在他怀中不下来。
她急忙踉跄着脱身,双脚沾地,保持相当的疏离:“嗯。”
谢探微欲碰却被她避之不及,自嘲耸耸肩膀,笑非常低几乎听不见:“用过就丢?”
甜沁脸颊一阵火烧火燎。
谢探微俯下身来,颊部轮廓被一斛斛阳光染得柔和,英俊的骨相,此刻无比靠近她,额抵着额,她甚至能闻见他襟内被体温染热的沉水香,浮凸喉结的脖颈。
甜沁被逼到了一隅,死死垂着眼帘。他的坦荡磊落对上她的紧迫慌张,最要命的是,情蛊还在体内看热闹不嫌事大翻来覆去地作祟。
他似乎要吻她了,但没有。
最终,他仅惩罚式捏捏她鼻尖,道了句“不乖”,扬长而去。
甜沁漏气瘫在远处,软弱无力,朝露和晚翠连忙上前扶搀住,陈嬷嬷心疼地道:“舟车劳顿,小姐最受不得磋磨,两三日路程人都瘦了一圈。”
甜沁双目猩红,死死盯着谢探微离去的方向,心情复杂。
她挨了霜似的,身心俱疲,连房间的陈设都没来得及细看,躺在拔步床上歇息。直睡了一个时辰,坐船带来的眩晕和恶心感方渐渐消除。
中午厨房送来了丰盛的鱼羹和汤饼,皆是用海上现杀的活鱼做的,香味飘飘,与陆上食物大不相同。
甜沁全无胃口,勉强塞了几口。
朝露和晚翠她们几个初来乍到,新鲜稀奇,胃口倒甚好,甜沁挑剩下的都被她们大快朵颐了。
下午,甜沁继续躲在屋里偷懒,被谢探微叫到了草场。
之前在温泉山庄已教过她骑马,正好现在教马背锤丸,有他手把手带着。
草场碧绿得无边无际,每根草都剪裁生长成同样的高度,软糯胜似棉花,长期被咸咸的海风滃染,土质松软,人躺下来感受不到泥土的坚硬。
不远处三三两两的富贵模样公子,立在飘飘的彩旗之下,挑选马匹,相互打趣。
甜沁为难瑟缩道:“姐夫,我很笨,你教我的马术忘干净,我看我还是算了,你们玩吧。”
萌生退意,被谢探微懒懒握住手腕,静水流深的语气充满了暧然的逼迫:“回去也行啊,我们去榻上?”
甜沁顿时一颤,不可思议地剜向他,脸色腾地铁青:“你说什么呢!”
他无所谓笑笑,剐了下她滑腻的下颌,声线压得低,“我以为妹妹宁愿在马场上。”
甜沁用力眨着眼,眨得眼睛都红了,半晌才容忍下他大庭广众下的变态。
在外人看来她无比幸运,谢氏家主的关照慷慨倾注在她一人身上,关键她还不是妻,极度受宠甚至凌驾于妻之上的姬妾。
在马上锤丸远远要比骑马难,姿势差池便有跌马摔断脖颈的危险。
甜沁换了利落的骑装,战战兢兢跨在马鞍上,马儿时而喷出热热的蒸汽弄得她胆颤。
幸而有谢探微在侧,为她牵引缰绳,手臂虚虚搁在她腰后,不远不近呈庇护的姿势。
甜沁被塞了球杖,骑马击鞠,可她压根不敢在颠簸移动不可控的马背上弯腰,完成以球杖触鞠球的危险动作,怕会摔下去。
草场透明汹涌的风儿迎面洒在脸上,清凉凉的,格外沁人心脾,吹得甜沁的骑装一阵阵飒然响动。那风与人世间的芜杂迥然不同,仿佛来自大海深处。
友人们叫嚣着要与谢探微赛马,谢探微视而不见,专注教甜沁调整呼吸,矫正姿势,然后享受球杖“铛铛”击在鞠球上,受用骑马追风的洒脱快乐。
甜沁兴致低糜,学得不甚快,谢探微亦无烦躁不耐,一个动作耐心教十遍也是有的,直到甜沁完成了全部项技巧的训练,初步驾驭了马和球。
最后累了,还是谢探微捧着她的细腰,细心将她从马上抱下来的。
友人又笑,娇气得不会走路。
甜沁双脚落地,软绵绵飘在云端的身子生了根,已然安全。
谢探微的手仍不放松,反而施重了力道,将倾斜的她往自己怀中带,蕴藉如风的笑既不火热也冷淡,下巴蹭在她额发上,自然又亲切,揉着他一手调训出来的自家姑娘,泛着理所应当的成就感。
虽然没有完全学会,甜沁大抵掌握了骑马和锤丸——古老君子六艺中的一种,如插花,品酒,擂茶,射箭等等一样,贵族消遣的高雅产物。可以不用但必须要会,雍容身份的象征,完全不会被人嘲笑。
说来惭愧,余氏从前作为皇亲,甜沁却从没接触过这些东西。她是余元和勾栏歌姬意外诞下的孽种,身世有污门户,余家根本不想承认她这女儿,遑论按高门贵女的路数栽培她。
甜沁自不会傻到以为谢探微乐此不疲地教她,是为了栽培她,将来好嫁个好门户。
他教她,醉翁之意不在酒,甚至不在乎让她变好,只享受那种精准的掌控感,看着她按他教的方法一步步由笨拙到像样,捏泥人般看她一点点被改造成他认可的模样。
轨道是他给出的,她稍有偏航,他便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制裁她,使她从精神源头沦为他的附庸。
几位同好友人指指点点,洋溢着见怪不怪的笑容,皆知甜沁不是妹妹。
据说这是谢阁最宠爱的一妾姬,因着出身欠妥,没收房而已。
他们受邀来山庄赏玩小住,是与谢氏有世代秦晋之好的家族。此时玩锤丸累了,便唤了美姬女眷宴饮戏谑。
谢探微为人处世素来和光同尘,不自视清高,称得上平易近人,牵着甜沁的手介绍与友人识。男男女女站在一起,言笑晏晏,畅快自如,丝毫无礼教之防。站在人群中戴着伪装的面具把大伙都哄得开心的人,是他,好像又不是他。
甜沁是谢探微身畔的女人,友人们的焦点自然放在甜沁。夸奖和赞美像捧杀一样朝她席卷,谀词如潮。
谢探微聆着他们的笑声,岿然不动,唇角举起淡烟若无的微笑,自然而然拢着甜沁,沉浸在这场虚无的夸奖中——他真的宠她,她福分匪浅。
“……大人这样的好人,打着灯笼难找。”
一个纨绔子弟这样叫好说。
甜沁在热闹的人群中感到分外寒冷,耳畔嘈杂听不懂七嘴八舌。
他若有若无的引导使话头总朝有利于他的方向发展,一场囚禁被彻头彻尾包裹成蜜糖。如此恩遇,从舆论上掐灭她向人求助的可能性。
她总算察觉谢探微和她的差距在哪——他自小生活在这种上位者云集的环境中,自然而然学会了上位者所需的一切素质。
他本身又聪颖秀出,悟得更多更快,步入官场便势如破竹获得了控制她人的一切筹码;而她,前十几年都在余家火坑里过寒酸生活,为了生计发愁,一开始便落后,越差越多,到现在哪还有和他比拼的资格。
悟清了真相,让人更绝望。
甜沁唯一能依仗的人是他,在人群中小幅度揪着他的长袖,唇线紧闭,缄默不语。
谢探微与人闲谈片刻,见甜沁脸色不好,便笑了笑推掉其余热烈攀谈,带甜沁到藤椅边用茶点,擦热汗,观赏海滨草场静谧的风光,顺便歇息。
甜沁笼罩在他庇护下,活在影中。
第78章 涂药:“我们约好谁也不要爱上谁。”
甜沁长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体力有限,坐到了藤椅便再也不想动了。靴筒中过度用力的小腿隐隐酸胀,明日必定演化成十分严重的地步。
谢探微察觉,好整以暇笑曰:“回去我替你揉揉。”
“岂敢消受。”甜沁内心腹诽,嘴上换成更为温和的,“不劳烦姐夫。”
谢探微态度煞是悠闲,唇角毫无意义的微笑,比风更细碎,阳光普照无形间感染人。甜沁便扭着,浑身不自在,刚要问咸秋何时来,一盈盈细腰的贵女迎上来搭讪。
“谢大人……”
贵女红着脸,手端着一盘冰镇杨梅,是岭南的好物,颗颗挂着冰霜。
她自称姓高,家中水运过来的水果,献给谢探微。
谢探微并无波澜,瞥了甜沁一眼,云淡风轻道:“甜儿要吃吗?”
甜沁虽很口渴,适时摇头。
“那便多谢了。”谢探微滴水不漏,似极平淡,拒人于千里之外。
贵女眼圈登时红了,凝固下来,恹恹离去,偷偷抹了两滴眼泪。
甜沁拢了拢被海风恣肆拂乱的长发,忍不住讽刺:“姐夫当真魅力非凡,已为人夫仍源源不断吸引桃花,姐姐若在必得醋了。”
谢探微瞧她没事人似的,说咸秋吃醋,她倒不吃醋,反有心情闲情逸致揶揄,莫名不悦,冷冷掐了她脸蛋,用差不多威胁的口吻:“妹妹呢?不吃醋。”
甜沁一时感慨,出口便后悔。然而道歉已晚,谢探微那冷白柔腻似比旁人多一截的长指已然行动,拇指和无名指固定她下颌,使她动弹不得,最长的食指和中指则探入她腔中,扣住了她舌头,轻轻一施劲儿便要将她纤细的小舌头扭下。
甜沁一阵干呕,偏生下颌被箍死,强忍腹中翻江倒海,被迫接受他残忍的制裁。她仅仅一句说漏嘴,他却十倍惩罚奉还。
“唔……”
她濒危地拍打他手背以表示弱,眼角溅有凉凉的泪。谢探微将犀利与刻毒执行到底,这场精心又不露痕迹的凌迟,远远看只像姐夫贴心给染了杨梅渍的妹妹擦嘴。
良久良久,方得宽释。
甜沁俯低不住干呕,恹恹欲绝,舌头幻痛,有种断了根的错觉。
谢探微擦着手指的银色蛛丝,慢条斯理,飘着凉凉的目锋,“记住了。”
该吃醋的时候要吃醋,不该吃醋的时候也要吃醋。
他可以怪她僭越,她不能对他无欲无求。
妾室名分,正妻,爱人,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些其他女子对丈夫渴望的东西,她都要去争取。
她要把他放在心尖上,她要为了他去与包括但不限于咸秋的任何人争抢。
甜沁一身萎靡,形貌落拓,捂着嘴巴回到了山庄的居室。
朝露和晚翠她们都望见她骑马的风姿了,家主亲自教的,马球一打一个准,本以为甜沁得神采奕奕兴致高扬,没想到她发了霉似地疯狂漱口。
“小姐……”
陈嬷嬷怜然,家主又对她做了什么。
甜沁洗得下半张脸通红,任水花淌下,沉沉阖目,伸出手掌不轻不重给了自己一耳光。蠢,竟与豺狼为伍?
遍体酸痛,骑马留下的后遗症。甜沁内心好不烦恼,躺在榻上歇息。
外面落雨了,犹如犍槌敲击木鱼的浩大雨声,糅杂着远方海潮的呼啸,比京城中更大。海滨天气变幻无常,白日里晴空万里,夜晚忽降暴雨。
甜沁睡饱后立在窗前观雨,透明的雨水打湿了暮色,染暗了窗棂,扑面一片片寒风,海滨的风比陆上狂莽许多。
陈嬷嬷她们急着将门窗掩蔽,怕打潮了小姐贵重的天丝衣裙。
天色阴沉宛若一张揉皱的大青纸,甜沁眺望着远处的墨绿几乎隐入黑暗的草场。
她踮起脚尖,试图眺见一点大海的影子,她还从没见过海。
可惜泼墨打翻了,海天混成一团,海线根本看不清。
小腿疼嘶嘶的,甜沁掀开裙角,蓦然见左腿靠下的位置青紫了大片。
朝露见了,欲过来询问,正好此时门外雨湿的连廊中传来一二叩门声——主君到了。
晚翠和陈嬷嬷心中一紧,匆匆忙忙开门,不敢多说,俛首屏息问安。
谢探微烟墨色发丝挂着青琉璃般的雨水,细碎,清寒,收了油纸伞,雾暗云深,山色空濛,似从水墨画中走出来的,使黯淡的小室为止一亮。
甜沁惊讶,但也不十分惊讶,道:“姐夫冒雨还来了。”
“说好晚上给你揉腿。”
谢探微还记得那无关紧要的玩笑,将打潮的斗篷随手交给陈嬷嬷等人,净了手,擦干颊畔雨水,坐到她身畔,垂帘的目中稀碎雨光,自顾自打开药匣。
他这样晚来是留宿之意,甜沁抿了抿唇,没再多挣扎,细声道:“不用。”
“撩起裙摆来。”
谢探微一眼就瞥见她左腿的巨大淤青,神色不善,“怎么弄的?”
“我也不知道。刚才醒来看雨,觉得膝盖疼。”
他不着痕迹凝注了片刻,深谙医道,已知伤痕并非意外,“说实话。”
满身霜寒之气,眉目更是清寒。
甜沁犹惧他指探喉咙之痛,不敢扯谎,嗫嚅道:“白日里送杨梅的高姓贵女,她家里人打鞠球撞到了我。球飞得太快,他们跑过来道歉,我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谢探微轻蹙了墨眉,叩在瘀处,疼得甜沁直吟。
虽然他也总罚她跪,外人欺负她就不行。
“妹妹何时这般悲天悯人了,我怎么教你的,无论是不是故意,伤在实处。”
顿了顿,他冷哂:“在我的山庄,动我的人。”
仍是平静的仪态,却寒意翩然,眼睛黑得吓人。
甜沁悚然骇惊,起了层寒栗子。虽是为她撑腰,让她情不自禁产生远离的念头。
谢探微熟练取出银针在火焰上炙了炙,插在她郁塞处。
甜沁咬牙忍耐,疼得泪珠在眼眶打转儿。
其实疼不止在皮肉,更在心里,她终日像飘摇无根的水草,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如苟且在他阴影下偷生的苔藓,这种精神折磨死难熬的。
“姐夫若觉得麻烦便放生我吧,容我自生自灭。”
她趴着身子,声音闷在枕头里。
平平的,不是气话,是真的希望他这样做。
“我就住在城郊不离开,姐姐和姐夫想我了便派人来唤,不耽误事的。我小时候和我阿娘在乡下生活过,喂鸡,砍柴,做饭样样都会,能照顾好自己。”
她不愿意再夹缝生存了。
谢探微略显冰凉的手滑在她的腰窝上,不辨喜怒,“为何忽然这样想,因为他们?放心,惹你不开心的人我会料理了。”
“我没忽然这么想,我一直……”
她欲翻身好好恳求,却被他压制性地按住,只好继续趴着,“姐夫喜欢美妾还是找旁人吧,有比我更听话漂亮的。甜沁求姐夫。”
谢探微插好了所有灸针,俯首在她蝴蝶美背上落下一吻,轻得像羽毛:“别说傻话。也别求我。”
“前世你明明愿意留下。”
甜沁泄气。
前世是她最不想提起的。
“可现在是今生了。”
“你需要给我时间。知道后半生守着孤坟凄凉落寞的滋味吗?我确实有执念,待执念散了,我和你一拍两散,你想留也留不下了。”
谢探微若有所思沉默片刻,“我们之间固然不会有爱情,但可以有亲情,友情,乃至于其它情谊。为了有朝一日终能送妹妹出嫁,我们便约好谁也不要爱上谁。”
自嘲一笑,“你当然不会爱上我,是吧。”
甜沁思忖几息,勉强接受这答案:“那情蛊怎么办。”
“情蛊……你知道的,心头血可解。”
“届时我便剜开心来,取血解蛊。”
他长叹了声,语声如雨点温柔飘下,许是怜惜她腿上的巨大瘀痕,没再说什么一辈子锁死你之类的狠话。
甜沁认为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既然终有一日会放手,当初还下这样重的蛊。
无论他是否骗她的,现在她心里略微好过些。
“那你会死吗?”
“你担心吗?”谢探微反问,疏疏的,“把好好的一颗心挖出来。”
“姐姐会担心。”
她不声不响垂眼。
“当初你就不该下情蛊。”
谢探微似乎朦胧浮现淡而又淡的笑意,略去不谈,专注于为她纾解筋骨。
揉着揉着,他覆在她搭在枕上的双手上,手心贴手背,阴影盖着她。
甜沁将埋在枕中的面孔挪出来,斜眼乜他,他洒然对她笑,指尖流落的细沙一般,柔若春水,两具身躯却因她腿上插着长针无法靠近。
“我不后悔。”
隔了良久,他说,“再来一次依旧给你下情蛊。我对人世间尚有留恋时,也不会自暴自弃剜心救你,做那种愚蠢大义凛然的行径。”
“现在它的强度依旧持续加强,突突的,听见它们的蠕动了吗?”
他静静摸着她的脉搏。
甜沁感凉飙袭人,齿冷恶心,虫子仿佛在她心脏冲撞。
“恶毒。”
她不悦评价。
“哪一天我和前世一样爱上姐夫了,要死要活缠着你,你便后悔了。”
他的底线是不要爱上彼此。
“哦?”谢探微愈加紧了紧她被扣的十指,不无试探,“会有这一天吗?”
会有吗。
甜沁沉沉闭住悲喜无主的目光。
谢探微又在她耳畔道了几句,含含糊糊又柔又哑,大概不是什么正经话,少不得戏谑和奚落。
甜沁也不知重生后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出格的,竟使前世冷漠的他揪着她不放。早知莫如乖乖给他做妾,兴许他还早腻些。
第79章 嫉妒:“姐夫爱上我了吗。”
第二日山庄天色沉沉仍未放晴,众人皆躲在楼阁里避雨。
高家公子执意纵马,结果马蹄踩中山丘泥塘,连人带马一同摔下来。高公子扭断了腰骨,虽保得性命,下半身与床榻为伴。高小姐当时亦在马背,磕伤了膝盖,坡了脚。
高家父母眼见一双儿女遭此厄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原来,谢探微唱和作诗时一句海滨潮汐有奇景,引得高公子带妹妹前去冒雨观赏,意外遭此横祸。
事后,谢探微惋惜道“怪我多言”,临风洒泪,遣人雇软轿将伤残的高家兄妹送回府邸,赠与金银和珍稀药材,并承诺日后会为高家兄妹解决婚事,将谢家女嫁予残疾的高公子,令谢家郎娶跛脚的高家女作贵妾。
谢家仁至义尽,令人扼腕叹息。
谢氏作为太皇太后的母家,第一豪族,炙手可热,能娶谢家女和能嫁谢家郎都被视为无可攀登的荣耀。
高家父母被打了一棒子又喂了枚甜枣,哑子有苦说不出。本指望女儿攀龙附凤,勾引谢探微,结果一双儿女都废了。
偏生谢探微天衣无缝,道德和舆论方面有巨大的优势,高家想据理力争也无从辩起,气得高父急火攻心,躺在榻上时日无多。
至此,谢探微已差不多要了三条性命,不费一兵一卒,仅举手投足间。
甜沁目睹了一切,第一次他正式站在她的阵营,替她撑腰。
锋利的他恰如双刃剑,戳向甜沁自己时,她伤痕累累;对向旁人时,削铁如泥,所向披靡。无论对向她还是对向敌人,他都一视同仁的心黑手狠。
他给予她的是一杯甜酒,裹着致命毒液的甜酒,初尝时甜味麻痹了舌尖,液体汩汩滑过喉咙,好喝得让人欲罢不能,待察觉有毒时大事晚矣。
甜沁清醒地知道,他替她教训人并非因为多爱她,也不是他们建立了某种亲人的联系。仅仅因为她现在乖巧,他回馈她而已。
他可以揽着她睡觉,可以亲吻,可以畅谈彼此白日的趣事,却也仅此而已,没有更深的关系。他是谢氏家主,她是非妻非妾的妹妹,他们永远站在河的两岸。
摸摸左腿,那大片淤青已开始散开、变黄,伤痕好似还在。
雨雾在寒风鼓荡下,像一层层轻飘的纱帘,自九天之上坠下。雨化成风,凉意逼人。
甜沁嫌屋里隐晦热闷,想撑伞走到雨中去,顺便眺一眺远方的大海。
虽有高公子雨天游玩坠马的前车之鉴,她知山庄草地没那么泥泞,高公子是被设计的,庄园其实是安全的。
谢探微正在灯下读着一卷公文,闻言头也没抬,省净地道:“雨甚,膝伤,不准去。”
甜沁的兴致一下子土崩瓦解,“膝盖擦青而已,不影响走路的。况且我有伞,大部分路走在鹅颈长廊上,雨大正可以听雨。”
谢探微撂下书,挑眉:“听不懂我说话?”
甜沁憋下了头,她敢不听他的命令,自有情蛊疼得她死去活来,届时就不仅仅是膝盖擦伤那么简单。
“姐夫日日控制着我,把那样珍贵的一对情蛊种给了我,把我绑在身畔形影不离,不会是厌了姐姐,想扶我上位吧。”
她吸了口气压抑着体内涌动情蛊,挤出淡淡的笑容,颇为恶劣地挑衅,“姐夫爱上我了吗,怎么,要破坏不爱彼此的约定?”
谢探微轻笑出声,“妹妹这么以为。”那副神情宛若听到什么诙谐天成的笑话。
“你不要笑。”
甜沁一时气不过,想勘破他的心,没想惹怒他。
当然,谢探微也没怒,懒懒靠在身后的团枕上,神色清醒,泛着冰冷的傲慢,“我竟不知妹妹有这等癖好,被人用情蛊操纵,日日被关着,锁着乃至于被迫献身,还把施暴者的行径称之于‘爱’的。既如此,我不妨多爱你一点。”
甜沁脊柱如被泼下雪水,从头凉到尾,小丑自取其辱。不过也无所谓,心知肚明的结果,她咧唇笑道:“不了,‘爱’多会泛滥,姐夫还是像前世一样任我自生自灭的好。”
“你把什么误当成爱了,说给姐夫听听。”
谢探微沉吟片刻,摩挲她光洁的下巴,态度很模糊。
甜沁信然道:“吻,睡觉,拥抱,替我撑腰这些,还有姐夫生得英俊,有钱有势,待我温柔。是个姑娘都会当成爱。”
谢探微若有所思聆着,话到唇边想追问什么,潜意识深处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东西。犹豫片刻,终究本性的傲慢和冷漠占了上风,化为灰烬和霜的一句:“我以为,爱这字眼高估了你我的关系。”
他凉薄的笑如停泊在寒枝的风。
甜沁亦笑了,什么爱不爱的,“怪不得前世姐夫疏离甜儿。”
前世她便是如此单纯,整天纠结于爱。
谢探微反复梳理自己内心,确信没有爱这种东西存在的,否则昨日他也不会和她道出彼此不爱的约定。爱是麻烦,是反过来束缚他的枷锁,他整齐的人生不允许这种紊乱的东西存在。他可以喜欢谁,青睐谁,但这一生都不会爱谁。爱会满盘皆输。
现在把她留在身畔的原因,一方面是对今生她私自筹划嫁给许君正的惩罚,一方面对她前世早死有执念。他是个正常男人,需要个契合心意的临时眷侣纾解。
恰如他承诺她的,缘尽了,自然会散。
即便有情蛊约束,这世上又哪曾真有一生一世的人或事。
他对她确实没有爱那种深邃的情绪,但她也确实属于他。恰如人不会爱上书房里的笔墨纸砚,但笔墨纸砚确实属于主人。
被外人恶意损坏了,主人自然会护着自己的物件,惩罚破坏者,要求破坏者赔偿。这不是出于对笔墨纸砚本身的庇护,而出于对所有物的庇护。
所以不能说一个人爱惜笔墨纸砚,就变态到爱上笔墨纸砚了,那是恋物癖才做的事,他和甜沁亦是如此。
……
又隔两日雨晴之后,咸秋终于结束了京城那边的应酬,姗姗来到了山庄。
甜沁被高家人的马球擦伤膝盖的事,她略知一二,出乎意料的是咸秋未像往常一样关照甜沁,而隐隐怪罪甜沁麻烦生事。
高家世代为官,并非省油的灯,若谢探微因此清白圣人、道德无瑕的名誉受损,十个甜沁也赔不来。这庶妹不像帮她生子的裨益,反倒像不知所谓的累赘。
深层次更令她不满的是,甜沁日日与谢探微独处,形影不离,夜寝一榻,同乘一骑,得谢探微亲自教锤丸,还见了谢氏同等级别门户的友人,隐隐有凌驾于正室之势。
那自己算什么?
咸秋忐忑不安,极大恐慌。
幸亏谢探微只是玩玩,甜沁并不收房,否则有朝一日甜沁真生下了孩子,宠妾灭妻之祸顷至。
咸秋和甜沁头顶有个共同的主子谢探微,咸秋固然不满,不敢在夫君面前撒泼,只得卑微婉转与谢探微周旋,希望他可以顾念夫妻情分。
“非是我絮叨,料理高家的事夫君做得太冒险了,为妻捏了把汗。高家固然不是谢氏这等累世豪门,府邸中却养了一批士,说是士,实则是市井喽啰混混,要钱不要命的狠角色。夫君为了甜沁的区区腿伤就废了他们一双儿女,他们必然记恨,日后在陛下面前诋毁夫君,更甚的,使混混在夫君上下职路上埋伏,行凶伤人,如何是好?”
咸秋洒泪咳嗽着,病弱的身子雪上添霜,一副劳心劳力的贤妻模样。
“夫君若有个三长两短,为妻的天也塌了。”
谢探微无奈笑了下,递帕擦干她的泪水,怪她小题大做:“我错了,在此致歉,夫人且收泪。堂堂朝廷命官还能怕几个小喽啰不成,至于陛下,我抱他时多喂两颗糖。”
咸秋禁不住破涕为笑,嗔怪用湿帕抽打谢探微,“夫君尽会打趣,我说正经的。你只顾着甜儿,将我的心意辜负个干净。”
谢探微听这等拈酸之语,未做正面回应,只道:“夫人宽心,我自有数。”
他每每不温不火,从不与她主动亲近,成婚多年无过多肢体碰触。她呼向他的声音,遥遥永远得不到回响。
他青睐的样子似乎只有甜沁那种,可明明她与甜沁是同个父亲,她长得也有几分肖似甜沁。
咸秋蓦地无比厌恶自己,后知后觉不禁作呕,她竟下意识与勾栏歌姬的女儿对比。
咸秋内心风起云涌,头脑燥热,昏昏然不知方向。她好生难受,嫉妒,甜沁不费吹灰之力拥有她羡慕的一切,谢探微凉薄本性里少有的偏爱全给了甜沁。
当初谢探微毁了余家也为甜沁,甜沁悔婚,私相授受,逃跑,不敬尊长,他什么都可以原谅。他亲自设计园子珍藏甜沁,甚至纵容甜沁怕疼不生育。
命运,如斯的不公。
咸秋瞥向谢探微,他正好整以暇把玩着甜沁送的廉价半月玉璧,在响晴下撒着洋洋洒洒的光,淡淡的笑如一整个天空的柔恬。
她说的话,他全然没放在心上。
她的喝醋与抱怨,他左耳进右耳出。
她之前找五台山大师开光的宝贵佛珠,被他随意丢到一边,转而把玩地摊货。
咸秋酸得如欲涌泪,极力扼住自己情绪,劝诫自己要冷静,冷静,一旦撕破脸就什么都没了。
她主动靠在谢探微肩头,试探地道:“夫君,如果……我是说如果,甜儿有朝一日与我反目,你如何取舍?”
第80章 出海:妻或妾。
从前咸秋问过类似的,每每谢探微的答案皆是肯定。她之所以一遍遍问,因为他的态度实在太虚渺,她极度没有安全感,让他一遍遍承诺仿佛就能抓住他。
谢探微果然很快道:“你。”
言简意赅,不带感情。
咸秋得到这简洁确定的答案,心里没丝毫高兴,反而被没头没尾的悲伤笼罩,坠入深深的迷茫。
他惜墨如金,心如玄铁,和她相敬如冰,连一句“为什么忽然这样问”都懒得多说,直接打发给她标准答案。看似温暖的回答,内核却是冰冷的。
他与甜沁在一起时,会说笑,会插科打诨,会不正经,会别有用心下彀,会把话头往暧昧上引导,与她便是如此的惜字如金。
咸秋顿了顿,撑着笑颜,此地无银三百两,为自己解释:“我和甜儿是亲姊妹,岂会反目,她舍得我也不舍得,我仅仅假设。”
谢探微稍稍颔首,假设不假设的无所谓。
话已至此,咸秋硬着头皮恳求谢探微稍稍远离甜沁,顾念一下她这正妻的体面。毕竟甜沁连妾室都不是,宗法上是二人妹妹。山庄人多眼杂,传出去了不好。
谢探微忖度片刻,应下。
对于她的恳求,他都简简单单应下,仿佛他们的关系也是简简单单的。
咸秋怅然若失。
此刻甜沁领着丫鬟在外叩了叩门,入内,肩头沾着两片透明的槐花,显然来了有一会儿。咸秋惊,随即又觉得没什么好惊的。事实如此,甜沁爱听去便听去。
甜沁面色染了淡淡虾青,眼睑轻颤,好似阴雨绵绵,欲言又止。谢探微视线沉静地盘落在她身上,不着痕迹,好整以待。
气氛沉默着,莫名有些僵峙。
咸秋料定甜沁有话和谢探微说,不愿夹在其中,又想趁机听听甜沁的心里话,便佯作更衣,闪入内堂。
隔着一堵缀满字画和古物的墙,甜沁的嗓音清晰飘入耳中,“……姐夫,高家兄妹残废是你动的手,姐姐凭什么怪罪我,方才紫菀过来把我斥责了一顿。”
声线波动,泛着几不可察的哭腔。
谢探微回了句“那如何呢?”,一反以往的溺爱,虽见不到神色,懒懒洋洋作壁上观的口吻,并未在这场妻妾争执中偏向甜沁,“我们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甜沁被噎住,显然不能认可,“你偏向姐姐,不公平。”
半晌,变本加厉要求,“既然你们夫妻是一家人便让我走,远远的不碍你们的眼,你和姐姐相亲相爱去。”
咸秋听到此处不禁蹙眉,甜沁也太拎不清,天天威胁着要走,跟谁留她似的。恃宠生娇也该有个度,拿捏过了谁都厌烦。
“你姐姐是你主母,又是你长姐,训你什么都是应该的,听着便好。”
“可是……”
“没有可是,出去。”
谢探微打断,一句极冷的命令。
他今日对甜沁的耐心极差。
随即传来甜沁快步离开的声音,抽着鼻子,受了极大委屈。
咸秋一凛,她是在谢探微面前讲了甜沁,没想到二人闹得这么僵。
咸秋方才气恼,确实叫紫菀去教训甜沁,让甜沁守守规矩。甜沁这死丫头,竟有胆子闹到谢探微面前。
从前谢探微皆向着甜沁,让甜沁以为不可一世。实则谢探微的原则时刻在变,以往的宠溺并不等于现在宠溺。
毕竟她是他的正室妻子,善用温柔手段,还是能赢得丈夫的心的。
……
甜沁对紫菀那丫鬟好生恼火,仗着咸秋的势责备于她,去谢探微处告状,试图凭他这些日对她的宠溺扳回一局。
没想到自取其辱了。
那人的脸比翻书还快。
这场面太过熟悉,前世他不在乎她时,她被李福和咸秋联手陷害,他的不屑一顾也与现在态度如出一辙。
甜沁失魂落魄走在槐花零落一地的湿漉漉甬道上,越加认清自己玩物的身份,方才问的那些话无异于跳梁小丑。
她谈不上悲伤,只是深深感到不值,就这样被迫和谢探微绑定一辈子。
咸秋既到来,接下来的时光谢探微大多与咸秋骑马游玩,偶尔带着甜沁也不如前几日那般亲昵,甚至没多看她半眼,刻意划清界限。
本质上他随心所欲,妻或妾,他想宠谁就宠谁,对谁有兴致就和谁说话。
甜沁又像以前那样沦为被遗忘的影子,远远眺望谢探微和咸秋登上高高的草甸,眺望大海的身影。
咸秋好奇指向远方的帆船,谢探微专注聆听,或帮她撩开盘旋在头顶的蜻蜓,海咸味的濛濛明光如瀑布笼罩着他们二人。
甜沁也想看大海,念了好多天了,然而浪漫的草甸高处仅容得那一对神仙侣,熄了念头。左右伸舌头就能尝到腥咸味的新鲜寒风,亲眼看不看大海不打紧。
午膳时鸡蛋被蒸了个全熟,硬邦邦的像石头,失了蛋黄的腥甜。
甜沁用筷子戳了戳,没敢吱声,怕又被说成挑三拣四。前几日咸秋没来前,她的蛋还是他精心叮嘱厨子的三分熟,碰一碰流汁的。
咸秋拌饭尝了口连叹好吃,“鸡蛋就是要熟透,不然腥腥的跟大海一样难闻。”
谢探微搭声:“大海很难闻吗?”
“有一点。不太喜欢贝壳和沙子的味道。”
咸秋笑着说,“所以即便贝类珠光溢彩,我也从不戴贝类的首饰。”
谢探微将汤中几枚蛤蜊挑出,递给咸秋:“那不戴。”
咸秋面红,沉浸在夫婿的关怀中。
甜沁垂头默默舀着汤,后背发凉,她素来最爱贝壳做的首饰,在阳光下散射七彩霓虹变幻绚丽,一如她和许君正初次在书肆相会的打扮。
舀了半天,汤里尽是藕断和肉丸,漂着胡荽和葱沫,却没有什么蛤蜊。原来传菜的下人耳尖听闻主君主母不喜,提前给挑出去了。
谢探微并未过多照顾甜沁感受,甜沁由捧在手心的小小姐跌落为寄人篱下的庶妹,饮食用度恢复了普通水平。他之前在她们姊妹之间若有若无的偏移,回归了正轨。
甜沁并不算正经主子,过着仰人鼻息的生活,境遇好坏全凭家主心情。
或许,近来她屡屡提及“爱”,真的冒犯到他了。
饭后咸秋去洗漱,谢探微漫不经心饮着杯中最后一口酒,桌上只剩二人。
甜沁心跳漏了几拍,谨饬道:“姐夫,明日我也想随你们出海。”
自从那日被他训斥,她首度与他交谈。
谢探微像没听见她的话,既无反应,也无动作,冷冷淡淡的完全把她当空气忽略,仿佛与她说话会破坏饮酒的兴致。
他喜怒无常,听凭己性。
甜沁难堪地掐了掐手绢。
她虽提出了出海的恳求,能不能出海却不是她决定的。她不是故意要纠缠他们夫妻,破坏他们二人海上垂钓的渔趣,单纯想看看大海。她是晕船的人,看过河,看过湖,却没真正看过广袤无垠的大海,新鲜的事物引起她的好奇心罢了。
甜沁起身行礼,知趣离开。
晚风吹拂在身顿生凉意,她行道迟迟,遥感某根脆弱的弦被撞中,支撑不下去。若明日能出海,将她抛到无边无际的大海中,化为泡沫也好……
这一夜,甜沁睡得格外不安。
翌日早陈嬷嬷却欢欢喜喜告知她,“小姐不是要出海吗?主君那边的人在催了,码头有船,今日主君和主母要在远海垂钓,小姐再不起床便来不及了。”
甜沁激灵灵顿时醒了,忙不迭趿鞋下地梳洗,换好素雅轻薄的出海裙衫。
趁陈嬷嬷没注意,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自己妆奁,将平日偷偷收集的碎银和小剪刀藏在裙摆下。
她也不知为何这么做。
或许真如外界谣言,她神志已经不正常了吧。
甜沁被赵宁接了码头处,那码头并不大,为谢氏的船只单独进出,风景绝佳。
白色精灵的飞鸥密集盘旋,啄食人手中的红薯,羽毛软乎乎的,也不怕人。咸秋也带了点,享喂鸥之趣。海浪一圈圈拍在岸上,宏大的咆哮,风烈得几乎让人站不稳,衣裳襟带失控地飘在半空,全都变了形,长久凝望墨蓝的海让人恐惧晕眩。
“甜妹妹怎么也来了?”
咸秋讶了讶,望向谢探微,“她晕船。”
谢探微的声音在海风中听不真切:“让她跟着吧。”
甜沁上前,迈过十尺多高搭在岸边木架,对姐夫姐姐行礼。
咸秋略有不怿,但甜沁已至,咽下话头招呼道:“甜儿快上船,没准备你的鱼竿,一会儿便和姐姐一块钓鱼吧。”
甜沁确实晕船,船还没看起来,看着颠簸晃动的大海已经有种呕吐的感觉。她想蹲下来歇一歇,裙下的剪刀差点扎到自己。
她立在桅杆旁,盯着水藻和海中群群游过的小鱼,恍若怀有心事。
“开船喽——”
纤夫朝诸位太太老爷高喊。
偌大的船身缓缓移动,排开一大片水藻。穿上不单有谢氏的贵人,还有渔户、盐户、采珠户,皆是庄园自家养的人,大伙儿迎着海绵灰黯惨淡的阴云,撒网的撒网,磨刀的磨刀。采珠户准备好了凫水的绳索和猪尿泡,要潜到深海中为主母捉贝母,采明珠。
甜沁眼睁睁见船远离了人类赖以生存的岸,如一片叶被抛在大海中,随波逐流。
海上清纯如酿的空气,天色是鸭蛋青,滚滚阴云将海浪染成了灰黑色,船体时高时低,时正时偏,宛若被吞噬。
严格意义来说今日并不适合出海,浊浪滚滚,掉下船的人会被浪卷走,有死无生。
渔夫绘声绘色地解释,“但早去早归便无妨,虽有浪,不至于起风暴。”
甜沁认真听在耳中。